休息过后，众人在老黑山南麓的山脊线上走了小半个下午。李子枫走在最前面，精神力辅助全开，方圆数百米内的每一丝气味和声响都在他的感知中形成一幅清晰的地图。
他放慢了脚步，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下。前方山坡下一处背风的坳地里，四头野猪正埋头拱着腐叶下的橡子，一大三小，最大的那头母猪少说也有三百来斤，脊背上的鬃毛黑亮粗硬，正用它那根长鼻子把厚厚的落叶拱得满天飞。三头半大的小猪围在它身边，最小的那头大概百来斤出头，毛还没换齐，身上披着一层软塌塌的黄褐色胎毛。
没有看到公猪，这大概是一个由母猪带着幼崽的小家庭。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野猪数量不多，没有公猪坐镇，攻击性不强，正好拿来给几个新手练手。
李子枫蹲下身，把四个人叫到跟前，压低声音开始布置战术：二壮和陈翠莲绕到坳地左侧那块大石头后面卡住野猪往山坡上跑的退路；王铁柱和大壮从右侧包抄堵住往山沟里逃的方向；他自己留在正面压阵。没有他的信号，任何人都不许开枪。如果有人被野猪盯上了，不要乱跑，站在原地开枪，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你跑不过它，但它的脑袋可比你的枪口大得多。
四个人按照他的布置各自就位。李子枫伏在一块长满了青苔的巨石后面，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却没有开保险，目光在几个组员之间来回扫视，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现。
王铁柱猫着腰摸到了右侧指定位置，单膝跪在一棵倒木后面把土猎枪架稳，枪口对准下方，然后就开始耐心地等。从就位到埋伏完毕，连头都没有多回一下，神情专注得像一块石头。
二壮的表现中规中矩。他按照李子枫的指示绕到了左侧大石头后面，但蹲的位置太靠后了，枪口前方被一丛灌木挡了一半，视野只能覆盖坳地左半边。大概是想让自己藏得更隐蔽些，却忽略了射界的重要性。如果有野牲口突然从他右边跑过，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李大壮的问题最突出。他压根就没去指定的右侧位置——他觉得二壮那个位置视野更好，就自作主张跟着二壮绕到了左边，两个人挤在同一块大石头后面，把右侧的包抄路线完全空了出来。二壮低声跟他说哥你应该去那边，他摆手说了句“这边视野好，那边挡着打不着”。
陈翠莲倒是乖乖去了左侧，但她整个人蜷在大石头侧面的石缝里，枪管搭在石头上，眼睛盯着坳地里的野猪，脸色却白得像一张窗户纸。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不敢往里伸，呼吸急促而短浅，胸腔的起伏隔着棉袄都能看出来。
那头母猪每次抬起头朝四周张望，她握枪的手就抖得厉害。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理论知识她比谁都扎实，可真正面对活生生的野牲口时，那种恐惧是理论知识无法帮她克服的。
李子枫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一个没有实战经验的小组，第一次协同围猎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只有通过实战才能暴露出来，也只有在实战中才能解决。
他端起五六半，瞄准那头最大的母猪，扣下扳机。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子弹精准地擦着母猪的耳后根飞过，没有打中要害，只在它耳尖上犁出一道浅浅的血槽。这是故意打偏的——他要把这头受伤发怒的母猪留给组员们练手。
母猪被枪声惊得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四蹄刨着腐叶朝枪声响起的方向冲了过来。剩下三头半大猪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四散逃窜，一头跟着母猪往正面冲，另外两头分头往左右两侧跑去。整个坳地里顿时乱成一锅粥，落叶被猪蹄刨得满天飞，嘶吼声和猪蹄踩断枯枝的咔嚓声混成一片。李子枫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放了一枪之后就不再出手，靠在石头后面观察组员们的反应。
往左侧跑的那头半大猪正好撞进了二壮和陈翠莲的视野。二壮先开了枪，子弹打在野猪前方的泥地上溅起一蓬泥土，没打中。他拉栓的动作倒是利索，但拉完栓之后整个人就停住了——野猪还在往前跑，他却没有重新瞄准，而是偏头去看旁边大壮的反应。
大壮倒是比他果断得多，抬手就是一枪，可惜也没打中要害，子弹擦着猪脊背飞过去打在了后面的树干上。他急得破口大骂，又拉栓上弹砰砰放了两枪，全脱了靶。那头半大猪被密集的枪声吓得掉头就往山坡上跑，从两人中间的射界死角钻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了灌木丛里。
大壮气得砸了一下枪托，指着二壮让他赶紧补枪，可二壮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端起枪，枪口转过去的时候野猪早就没影了。大壮刚才挤到左边来的时候还振振有词，这时候才傻了眼——如果按照李子枫的布置他在右边卡住退路，现在野猪正好撞在他的射界里，根本不会有死角可钻。
右侧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另一头半大猪从坳地右边窜出来，正好从王铁柱的瞄准线前面跑过。他单膝跪在倒木后面，枪口稳稳地跟着野猪移动，姿势标准得可以当教材——但跟踪的速度慢了小半拍，等枪口挪过去的时候野猪已经多窜出去好几个身位。他犹豫了片刻才扣下扳机，子弹打中了野猪后腿上方不致命的部位，半大猪惨嚎一声速度慢了下来，但还在继续往前跑。他在这一刻暴露出的问题不是枪法不好，而是对移动目标的提前量不会预判。
正面那头被激怒的母猪已经朝陈翠莲所在的方向猛冲过去。李子枫的枪口压了一下又收了回来，他想看看陈翠莲会怎么处理这个局面。陈翠莲蹲在石缝里，看着那头几百斤重的母猪朝自己的方向冲过来，整个人僵住了。
母猪的蹄子刨着腐叶，嘴角的獠牙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寒光，嘶吼声震得陈翠莲耳膜嗡嗡响。手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扳机扣下去，子弹斜斜飞出去钻进了母猪前方的泥地里，连皮都没擦到。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拼了命地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就是死死地压着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是知道该怎么做的——她爹教过她，打野猪要瞄前胛，要等它冲近了再开枪，越是近子弹越准——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一头活生生朝自己猛冲过来的庞然大物时，那些理论知识全都变成了纸上谈兵。
李子枫没有再等。他从石头后面站起来，五六半抵在肩窝里，准星套住那头母猪的耳后根，轻轻扣下了扳机。一声干净利落的枪响过后，母猪的头颅猛地往下一栽，庞大的身躯在惯性作用下又往前冲了好几步才轰然侧翻在地，压倒了一大片灌木，四蹄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那头被王铁柱打伤后腿的半大猪还在往前跑，速度已经慢了。李子枫拉动枪栓，果断地补了一枪，将它击毙。剩下两头已经窜进灌木丛的半大猪早就跑没了影。他没去追，在这种密度的灌木丛里追野猪是纯粹的浪费体力。
枪声的回响在坳地间渐渐消散。李子枫把五六半往肩上一扛，从巨石后面走出来。他没有急着去看地上的猎物，而是先把四个人都叫到面前来，在坳地中间蹲下，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出刚才的阵型，把每个人的位置、射界、开枪时机一一还原出来。
他没有训斥任何人，只是用树枝指着泥地上的示意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大壮，你的位置在右边，不在左边。你把右边空出来，野猪正好从你空出来的缺口跑掉了。战场上不听指挥，会害死队友。”大壮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想争辩两句，但对上李子枫的目光又咽了回去。
“二壮，你是枪手，不是跟班。你哥站哪是他的事，你的任务是管好你自己的射界。野猪跑了，你不追，看你哥干什么？”二壮搓着手指，耳根子有些发红，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铁柱，你瞄得最稳，但打移动靶不能瞄目标当前位置，得瞄它的去路。野猪不是木头桩子，不会站在原地等你。”王铁柱缓缓点了点头。
最后他转向陈翠莲。陈翠莲坐在石头上，膝盖上的伤口还渗着血，眼圈红红的，显然还没从刚才被母猪正面冲锋的恐惧中缓过来。她以为他会训她，李子枫看着她的眼睛，说话已是轻了三分：“你的理论知识是我们组里最好的。你知道野猪的脚印怎么认，粪便怎么分辨，蹄印是公是母——这些你比他们都强。但光知道还不行，得敢开枪。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深呼吸三次，然后什么也别想，照着自己认为对的去做。”
陈翠莲抬起头来看着他，红着眼圈使劲点了点头。
“什么也别想，照着自己认为对的去做”这十五个字此刻便刻在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