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瑞斯是在军械库外的甬道上,撞见那一幕的。
哈托尔·马特背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脚步匆匆地朝千子驻地的方向赶去,女孩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头原本编得一丝不苟的发辫,此刻散得只剩下半缕勉强挂在肩头,随着哈托尔的脚步一晃一晃。
阿尔法瑞斯的目光循着他们来时的方向,落在了不远处那座终年炉火不熄的锻造工坊上。
他没有出声阻拦,甚至没有放缓脚步,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在两人身影消失于甬道尽头之前,极轻地眯了一瞬,像是在心底,又将一枚新的棋子,稳稳落入了那盘他早已开始推演的残局。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继续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这场漫长博弈里,又一处寻常的注脚。
福格瑞姆几乎是前后脚撞见的这一幕。
他原本是打算来寻费鲁斯讨论一批新型合金涂层的配方,脚步却在看清哈托尔怀里那道身影时,骤然一顿。
那头他亲手编了半个钟头、每一缕发丝都仔细捋顺过的发辫,此刻散得不成样子,几缕碎发黏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看得福格瑞姆眉心一跳。
他没有拦下哈托尔,那位队长脚步匆忙,显然是想尽快把人带回去休息,福格瑞姆也不忍再多耽搁,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径直朝锻造工坊走去,脚步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
费鲁斯。福格瑞姆推门而入时,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插科打诨的轻快,考验,是不是有点太严格了?
费鲁斯正低头检查着那柄尚未回火完成的剑刃,头也没抬:她自己愿意试的。
她才刚没几个月。福格瑞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压着火气的认真,你拿对待新兵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孩子,费鲁斯,这不叫历练,叫苛刻。
费鲁斯终于抬起头,银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被指责的不悦,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受伤。他说,语气里听不出赞同,也听不出反驳,只是被烫了个红脸,累着了。这点苦头,连我军团里最年幼的入门者都吃得下。
她不是你军团里的入门者。福格瑞姆的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执拗,她是我们的妹妹。
费鲁斯没有再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那副不置可否的态度,像极了他一贯的处事方式:既不认错,也不多辩,只用沉默,把这个问题晾在了原地。
福格瑞姆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没再追究下去。
算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重新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柔软,这几日,我打算抽点时间,给她做一身合身的动力甲。
费鲁斯这才停下手里的活,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你?给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丫头,做动力甲?
谁说动力甲只能用来打仗。福格瑞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骄傲,至少能护住她,别让她下次再被谁的烫红了脸。
费鲁斯低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而从工作台一角,取出了一份写满数据的记录,递了过去。
莫塔里安留下的。他说,关于她体内那股力量的事,我知道得也不多,只知道那玩意儿压不住,得想办法抑制。剩下的,他自己在琢磨,我帮不上什么忙。
福格瑞姆接过那份记录,粗粗扫了一眼,眉头渐渐拧紧。
抑制……他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失效数据上停顿了片刻,看来,这比我想象中,要棘手得多。
工坊外,炉火的微光,透过半掩的门缝,静静洒落在那份记录之上,映出上面密密麻麻、一次又一次失败的痕迹。
千子驻地的书房里,马格努斯将莫塔里安那份满是失败记录的数据,推到了珞珈面前。
珞珈逐字读完,眉头越皱越紧。
堵不住,引导也还没有具体的办法。他喃喃道,马格努斯,如果这条路终究行不通……
所以我需要你。马格努斯打断他,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与不可名状之物打交道。你脑海里那道,还有没有其他的?
珞珈沉默良久,终于摇了摇头。
我需要一点时间。他说,去祈祷,去寻求指引,如果那真是父亲的意愿,他不会真的对我们置之不理。
马格努斯还未答话,舰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信号声,是泰拉军情处发来的加密通讯:佩图拉博与荷鲁斯的舰队,即将返回泰拉补给,而千子军团,则被重新征调至前线,填补一处日益吃紧的战线缺口。
马格努斯独眼一凝。
我不能带她上前线。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军令如山,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珞珈抬眼,看出了他的挣扎:让她跟着我。
你确定?
马格努斯,珞珈难得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这些日子,不也一直陪在你身边照看她吗?我的军团,同样虔诚,同样愿意护着她。
马格努斯沉默片刻,终究点了头。
照顾好她。他说出了这句几个月来,自己不知听过多少遍、如今也终于轮到自己交托出去的嘱托。
怀言者军团驻地,常年弥漫着焚香与低语交织的气息。
女孩被珞珈牵着手,走过一列列跪地祈祷的信徒,好奇地打量着这处与千子军团截然不同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地方。
这里的哥哥们,在做什么呀?她小声问。
他们在向父亲祈祷。珞珈温声解释,用信仰,去触碰那些言语无法抵达的地方。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被远处一道身影吸引,那是一名身披深色法袍、光头上纹满了细密经文的战士,正立于圣坛一侧,静默地注视着这边。
那道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像是信徒面对圣物时的专注,又像是猎人打量一件尚未确定价值的猎物。
珞珈哥哥,女孩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那位哥哥是谁呀?
珞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是艾瑞巴斯,我的第一司祭。他说,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自我们的信仰初建之时,就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艾瑞巴斯这时已缓步走近,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殿下。他向珞珈行礼,随即将目光转向女孩,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这位,想必就是让整个千子与怀言者都为之忙碌了数月的贵客。
艾瑞巴斯。珞珈的语气里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帮我多留意着她一些,直到父亲决定该如何安置她。
自然。艾瑞巴斯低下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虔诚,殿下的嘱托,我从不敢懈怠。
女孩怯生生地朝他鞠了一躬,如同对待每一位新认识的兄长那样,郑重而认真。
艾瑞巴斯静静看着她躬身的动作,脸上的笑意不曾有一丝变化,唯独那双深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身旁最亲近的信徒,都未曾察觉。
那不是温情,也不是敌意。
那是一种,正在悄然重新计算某种深藏已久的、宏大棋局的目光。
与此同时,一支影月苍狼的先锋分队,正驻扎在银河边缘一处新近平定的星域。
那名在阿巴顿麾下服役了近一年的普通战士,在这一夜,借着巡逻换岗的间隙,与自己的第一队长,做了一场极为寻常、却又极不寻常的谈话。
队长。他的声音,与麾下任何一名影月苍狼并无二致,我想,您该知道一件事。
阿巴顿皱眉:什么事?
陛下,他压低了声音,多了一位女儿。
阿巴顿猛地转身,眼底翻涌起毫不掩饰的震动:你说什么?
目前只有寥寥几位殿下知情。战士的语气依旧平静,包括千子之主、怀言者之主、死亡守卫之主,以及帝皇之子与钢铁之手殿下。
阿巴顿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越想,越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气翻涌上来,不是因为这个消息本身,而是因为父亲,竟不在那份知情者的名单之内。
我要立刻禀报父亲。他说。
那名没有再多言,只是极轻地退后半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仿佛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就是他精心投下的一枚棋子。
阿尔法瑞斯望着阿巴顿匆匆离去的背影,独自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有意思。
荷鲁斯是在泰拉军械库外的甬道上,撞见福格瑞姆与费鲁斯的。
他这一路上,脑海里反复咀嚼着阿巴顿转述的消息,一位不在二十位兄弟族谱之内的妹妹,一场持续数月、几乎瞒过了他所有耳目的秘密。他自认与父亲、与兄弟们的关系,向来最为亲厚,却唯独在这件事上,被排除在了知情的圈子之外。
福格瑞姆。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我需要你告诉我,妹妹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福格瑞姆与费鲁斯对视了一眼,神色间闪过一丝讶异,荷鲁斯居然不知道这个事情。
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清楚,福格瑞姆斟酌着开口,你该去问马格努斯。
马格努斯已经带着千子军团去前线了。荷鲁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焦躁,福格瑞姆,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连我都要瞒着?
费鲁斯没有接话,只是垂眼继续手上的活计,显然不打算蹚这滩浑水。
福格瑞姆沉默片刻,也许圣吉列斯和父亲有自己的安排,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细节我们也说不全。他说,眼下能给你答案的人,大概只剩下留守泰拉的哈托尔·马特,或者……珞珈。他这些日子,正带着她。
荷鲁斯站在原地,望着两位兄弟不愿多言的神色,心底那份疑惑,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浓重。
圣吉列斯待他向来坦诚,如今却也没有半分透露过这件事,这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值得让父亲下令,瞒着自己最信任的儿子这么久?
荷鲁斯望向泰拉深沉的天穹,那份疑惑的尽头,渐渐浮现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念头。
难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父亲精心安排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