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星球本没有名字。
它被记录进舰队日志时，只有一串冰冷的坐标，以及一行触目惊心的批注：灵能异常，等级无法测定。
康拉德·科兹是在一次寻常的先知视界中撞见它的。他习惯了自己的预知视界里塞满尸山血海，塞满他早已麻木的、注定降临的绝望结局。所以当那片纯白毫无征兆地劈开黑暗，斩断他所有的预言线时，他愣在原地，久到连午夜领主的子嗣都以为主上又一次陷入了疯癫。
有什么东西，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属于他的、近乎恐惧的战栗，在那片白色里面，挡住了我的眼睛。
他把坐标呈给父亲的时候，用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词
活着的。
马格努斯是被怀言者的信使船拦下的。
父亲已经来过一次，但只是在星球外远远的注视，没有多久，父亲叹了一口气就离开了。
千子军团当时正在邻近星系肃清一支异形残部，独眼的红发巨人从战舰的观察台上转过身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信使，而是站在信使身后、面色苍白的珞珈。
父亲让我们一起去。珞珈说，声音比平时更轻，科兹看到了一个婴儿。
婴儿？马格努斯挑起独眼上方那道疤痕，珞珈，我们是原体，不是接生婆。
是原体。珞珈纠正他，科兹说，那片灵能风暴的等级……他没法测定。
马格努斯沉默了片刻，随即笑出了声，那种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的笑：没法测定？他大概是又做了噩梦。
但他还是登上了怀言者的旗舰。他后来想不明白，自己当时到底是被科兹的疯言疯语说服的，还是仅仅因为珞珈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也是渴望。
他们抵达那颗星球的时候，母舰的所有仪表都疯了。
千子军团最精密的灵能感应阵列，在进入大气层的一瞬间集体爆出刺耳的警报，随后归于死寂，它们再也无法测量任何数值，风暴的强度已经超出了它们的量程上限，就像试图用一把尺子去丈量一整片海洋。
马格努斯亲自下到地表。
风是凝滞的。这是他落地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异常，不是无风，而是风被冻结在半空中，像一幅静止的油画，尘埃悬浮着，未落地的雨滴悬浮着，甚至连声音都被拉得又长又慢，仿佛整个世界的时间都在这片区域里被人掐住了喉咙
“珞珈，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速不对”
“是的”珞珈内心无言的颤抖，“越靠近风暴，时间扭曲的流速越慢”
风暴的中心，是一片纯白的光。
那光芒不带任何攻击性，却让站在数百米外的马格努斯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排斥，就像所有的生命本能都在尖叫，让他后退，让他离开。他强迫自己朝那片光走近了三步，随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重重摔在焦土上。
他起身时，独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珞珈从未见过的神情。
珞珈，他的声音有些发哑，里面有东西活着。
我知道。珞珈已经跪在地上，双手覆面，我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
珞珈抬起头，眼眶通红：哭声。
伏尔甘赶到时，已经是十天之后。
他的战舰在传送途中数次险些偏离航向，那片风暴的引力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方式扭曲周围的空间，仿佛整颗星球都在向那片白光坍缩，伏尔甘已经开足马力赶过来了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这位火蜥蜴的父亲踏出传送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下了头盔。
你们已经确认了十天，还没有靠近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们靠近不了。马格努斯说，独眼里少见地闪过一丝挫败，任何生命形式，包括我们，靠近到五十米内就会被灵能撕裂。阿斯塔特能撑几秒，凡人触之即死。我和珞珈试了七种压制法，都只能维持窗口期不到十秒。
十秒够了。伏尔甘说。
马格努斯皱起眉：伏尔甘，你的肉体再怎么强悍，十秒钟穿过那种强度的灵能风暴——
那就让我用这十秒去死。伏尔甘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如果风暴里真的困着一个孩子，那这世上就没有该不该冒险这回事，只有。
珞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开始吟唱那段他们连夜推演出的、足以短暂扭转风暴频率的古老经文。马格努斯闭上眼，独眼中央缓缓亮起赤红的光，庞大的灵能开始朝那片白光汇聚、挤压、寻找哪怕一瞬间的裂缝。
预备。马格努斯低吼，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紧绷，三、二——
风暴中心，白光猛地一颤，如同呼吸一般，向内收缩了半寸。
伏尔甘的身影冲进了风暴。
后来，为数不多目睹了那一幕的怀言者信徒，用了整整一部圣典去描述那十秒钟。
他们写道：巨人踏入风暴的瞬间，他的动力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燃烧、化为灰烬，露出底下焦黑的血肉；他们写道，那双本该在瞬间被撕成碎片的双手，却在灼烧中一寸一寸地向前伸去，仿佛比起自己的生死，他更在意手掌合拢的那个方向；他们写道，当伏尔甘终于停下脚步，风暴里传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落下的瞬间，肆虐了三天三夜的灵能风暴，忽然安静了。
不是消散，是平息。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人捞出了水面，绷紧了整整十天的求生本能，第一次找到了可以松开的理由。
伏尔甘站在风暴散去后的废墟中央，浑身皮肉翻卷，血肉模糊，他怀里，却干干净净地躺着一个婴儿。
那孩子睁着一双还没聚焦的眼睛，望着这个浑身是伤、却用滚烫的怀抱把她与整个宇宙隔开的巨人，然后，极轻极轻地，打了个哈欠。
马格努斯站在原地，独眼死死盯着那个婴儿，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珞珈则跌坐在地，望着伏尔甘怀里那团小小的、脆弱得不可思议的生命，喃喃地重复着一句话，像是在向某个未知的存在确认——
是她……真的是她。
千子军团的战舰上，帕沃尼学派的灵能医者早已列队等候，三个军团最好的药剂师齐聚一堂，却在看清那个婴儿的瞬间齐齐愣住——她的呼吸弱得几乎测不出，心跳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她的灵能器官正在急速衰竭。一名帕沃尼医者的声音发颤，天知道在我们来之前她维持了多长时间……
珞珈猛地站起，一把攥住那名医者的肩甲：救她，不惜一切代价，救她！
医者不敢出声，转头看向马格努斯
珞珈撑着身子站起，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马格努斯，我们必须救她。
马格努斯却皱起眉，刚刚的风暴和眼前的孩子完全关联不到一起，独眼里闪过毫不掩饰的迟疑：珞珈，我们连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灵能强度，别说凡人，就连我们靠近都要冒着灵魂被撕裂的风险。为了一个连身份都不明的东西去冒这种险，值得吗？
值得。珞珈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珞珈沉默了片刻，随后低声说出了连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话：我听到一个声音。就在我们进入这片星域的时候，它忽然出现在我脑海里，告诉我——救她，如果没有灵能，她会死。
马格努斯的独眼眯了起来：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珞珈摇头，眼眶泛红，但那种感觉……那种笃定，那种不容置疑，除了父亲，我想不出还有谁能对我说话时带着这种分量。
你是说，帝皇在跟你说话？马格努斯的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怀疑，珞珈，这听起来更像是你自己的臆想。
我没有臆想！珞珈骤然提高了声音，双眼通红，像是被逼到了绝境，马格努斯，如果这真的是父亲的意愿，而我们因为你的怀疑白白让她死在这里——你能承担这个后果吗？
两人对峙了许久。马格努斯看着珞珈眼底翻涌的情绪，不像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溺水般的恐惧，一种他在这位素来温和的兄弟身上从未见过的执念。
他最终别开了独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我陪你赌这一把。
他转身对身后待命的信使下令：通知帕沃尼学派，准备接收伤者，做好最坏的准备。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他们，我会亲自参与救治。
这是马格努斯第一次在灵能的领域里受挫
他站在舱室里，独眼低垂，看着那个连一声啼哭都显得虚弱的婴儿，看着珞珈濒临崩溃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十天前那句轻慢的嘲讽
“我们是原体，不是接生婆。”
他闭了闭眼，第一次没有反驳自己那点可笑的傲慢，转身走入了舱室。
窗外，那颗无名的星球第一次迎来了平静的夜晚，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而三个军团的旗舰在那一夜彻夜灯火通明，十几双为帝国征战过千百个星系的手，此刻都只在做同一件事
去接住一个，凭空多出来的，第二十一位原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