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赶紧问:“快瞧瞧,人还能不能救?”
厂医蹲在小韩身边,剪开裤腿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下来。他没先回答,抬手叫人把干净布条和绳子拿来,又让旁边的人把机床边上的杂物挪开,给小韩腾出地方。
“腿上的动脉破了。”他手上不停,“血再这么流,拖过十分钟就真没救了。别围着,搭把手!”
几名工人忙着找东西。有人捧来一截绳子,厂医把它绕到小韩大腿根部,咬着牙收紧。小韩疼得眉头直皱,杨厂长也跟着攥紧了拳头。
“忍着点,马上好。”厂医压住伤口,低声说,“别乱动。”
等血止住,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终于松开肩膀。
“这回算是稳了。伤不算重,回去养些日子,还能回来干活。”
他转头看小韩,语气也松快了:“你命大。要是还困在里头多待五分钟,谁也救不了你。”
周围的人这才敢出声。有人长长吐了口气,有人赶紧把地上的布捡开,免得再绊着谁。
老领导朝苏建华点头:“干得漂亮,小苏。”
“我就是先把人救出来。”苏建华没摆出邀功的样子,袖口还沾着机油,“这是应该的。”
老领导看他的眼神更满意了。易中海却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很。他来之前还想着找机会在考察团面前露一手,谁知忙活半天,最出风头的偏偏是苏建华。
救人的功劳算在苏建华头上。表扬也好,奖励也好,轮不到他沾边。易中海抿紧嘴,想说两句,周围人都在看,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苏建华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杨厂长和老领导开口:“人已经出来了。机床拆开后,我想接着把它恢复好,行吗?”
易中海眉头一动,等着看笑话。钳工平常是操作机器的,修机器另有维修工负责。拆开算不得本事,零件要是装错了,整台进口设备都得出问题。他自己都不敢说能装回原样,苏建华倒先提了出来。
杨厂长没马上点头:“你真有把握?机器要是出了岔子,可不是小事。”
“有。”苏建华答得干脆。
老领导看了看机器,又看了看杨厂长:“让他试。出了什么责任,我来担。”
杨厂长这才让开位置。苏建华把零件一件件放回去,边装边检查接合处,手没乱,眼也没离开机身。过了十分钟,机床外壳重新合上。
易中海看见旁边还摆着五枚齿轮,顿时来了精神。他没急着挑明,先绕着机器看了一圈,才故意提高声音:“小苏,这五个东西怎么还在外头?该不会是忘了吧?”
车间里一下安静下来。有人往那五枚齿轮看,有人看看苏建华,谁都知道拆下来的部件按理要装回去。
杨厂长笑着打圆场:“他刚救了人,装机的事还是等维修部来处理。机器没开,先别急着下结论。”
易中海脸上的得意却没撑住。没人接他的话,也没人当场责怪苏建华,他站在那里只觉得憋闷。
苏建华把手套摘下来,摇摇头:“不是忘了。这五枚属于右部机械传动齿轮组,原本那组有十二枚,实际干活用不上这么多。”
“你说多余就多余?”杨厂长盯着他,“机床坏了,谁负责?”
“右边这套传动,七枚就能把该做的事做完。拆下来的五枚不影响功能。”苏建华指了指齿轮的位置,“不用信我,开起来看。”
易中海忍不住插话:“进口设备不是让人拿来瞎试的。七枚能转,未必能干活。”
苏建华没跟他吵,只看向老领导。老领导略一沉吟,便冲杨厂长说:“按他说的试。出了问题,我担着。”
苏建华先把防护位置检查一遍,才按下启动钮。机床响了几声,平稳地转起来。众人没有散开,眼睛都盯着转动的部件,生怕下一刻就传出异响。
苏建华没有只让机器空转。他把操作分成几项,当众做了切削和削加工,又让人逐项检查成品。工友们围在边上,手里拿着尺子,轮着查看加工结果。
“这个尺寸对得上。”一名工人说。
“声音也没发飘。”旁边的人补了一句。
易中海不吭声了。他盯着那台机床,怎么也想不通少了五枚零件,机器反倒跑得顺。
老领导又招呼两名七级钳工过来。两人没有急着附和苏建华,而是轮流上机,换着工序检查。车间里忙了整整一个小时,机器始终没出问题。
最后,两名师傅对照加工结果和运转情况,给出了一样的判断:五枚齿轮不装回去,机床照样能完成工作,运行还更稳。生产效率能提高百分之三十,耗电也少了。
老领导问:“只有这些变化?”
苏建华接过话:“还不止。多出来的齿轮一直参与传动,磨损多,也容易出故障。按现有资料估算,故障率会增加百分之七十多。”
车间里立刻响起一阵议论。有人叫他赶紧把改进办法写出来,有人转头去看易中海。
“一个八级钳工看不出问题,另一个却能把机器改得更好,这差得也太明显了。”
“人家是凭本事说话。”
易中海听见了,耳朵都发烫。他想躲开那些目光,可脚边是水泥地,真恨不得能找条缝钻进去。
老领导拍板:“小苏,把改进方案整理好,交上来。”
这批进口机床不是一台两台。轧钢厂就有十几台同型号设备,别的地方还有不少。若是方案通过,上级自然会重视。老领导又叮嘱了几句,让苏建华把依据和测试结果写清楚,别只交一句结论。
工友们散开时还在议论。有人夸苏建华眼尖,有人说易中海这回可算栽了。易中海听着,脸越发挂不住,低着头跟在人群后面。
杨厂长招呼大家去食堂,苏建华先走一步。他得赶去后厨做菜,不能让一大群人饿着等。
人群出了车间,刘海忠从旁边追上易中海,压低声音问:“刚才真让苏建华把进口机床改好了?少了五个齿轮,还让效率涨了?”
易中海只叹了口气:“是啊。”
这几个月,他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每回心里堵得慌,十有八九都绕不开苏建华。
刘海忠往前凑了凑:“一大爷,眼下这苏建华,在院里都快压得咱们没地方站了。再让他这么往上走,往后还有咱们的好日子吗?”
易中海瞥他一眼:“那你说,有什么法子?”
刘海忠被问住,顿了顿才试探着说:“我这不是来跟你商量吗?”
“我也没招。”易中海摇头。他想对付苏建华,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容易了。
后厨里,苏建华刚把肉和配料摆上案板,刘岚就凑了过来。她手上还拿着抹布,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
“苏师傅,我能站旁边看你做菜吗?”
苏建华看她拘谨,笑道:“这有什么不行?想学的都过来。手上有活就先忙活,别挤着灶台。”
他把话说清楚:“我没空一招一式手把手教,你们看着学,能记住多少算多少。”
刘岚眼睛亮了,立刻招呼旁边的人。几个帮厨听见这话,也顾不上手里的闲事,围到灶台边。谁也不愿一辈子只干打下手的活,能学点手艺,当然想抓住机会。
苏建华先做红烧肉。他把肉切好,又让人别急着往锅里倒。
“油先热到这个程度。肉下去太早,味道出不来。”
有人探头看锅,差点碰到灶沿,刘岚赶紧拉了他一下:“哎,往后站点,烫着你可没人替你挨。”
苏建华一边翻锅,一边把火候和下料的次序讲明白。该快的时候手上不停,该等的时候也不催。旁边几个人听得认真,有人还拿筷子头在案板上比划,记自己容易弄错的步骤。
红烧肉做好后,香气飘到门口,连路过的人都探头往里瞧。苏建华把锅铲放下,转手准备下一道菜。
“下面做辣子炒鸡。”他说,“这道菜别光顾着往锅里放辣椒,处理不好,味道就差一截。”
他继续示范,刘岚站在一旁盯着他的手,其他帮厨也赶紧挪出位置。灶台前有问有答,没人闲着。苏建华照样做菜,偶尔抬头纠正一句,手里的动作并没停。
锅炉房里,傻柱快到换班的时候了。接班的老头提着酒壶进门,先把东西搁在墙边,才靠着门看他干活。
“傻柱,你听说考察团今天进厂没有?”老头喝了口酒,问得随意。
傻柱往炉里添煤,头也没抬:“他们来不来,跟我有啥关系?”
老头笑了一声:“你别急着顶我。今天有个叫苏建华的,把卡在机床里的人救出来了,还弄明白了进口机器上的毛病。厂里要奖他,这事儿都传开了。”
傻柱手里的铁锹停了停。老头又说:“你跟他一个院的吧?要是能说上话,找他替你讲两句,说不定能调回后厨。你还打算天天在这儿烧炉子?”
傻柱把铁锹往边上一靠,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和苏建华住一个院,却不是能说得上话的关系。两人早就不对付,苏建华别说替他求情,肯不肯搭理他都难说。
“我不求他。”傻柱咬着牙,“我去找一大爷。”
他交了班便离开锅炉房,直奔易中海那里。易中海看他急匆匆进来,先皱了眉:“你这么慌干吗?又惹什么麻烦了?”
“我一直守着锅炉,哪来的麻烦?”傻柱顶了一句,随即把声音压下来,“一大爷,我有事找你。我不想再待锅炉房了,想回后厨。”
添煤时烟灰往身上扑,炉门一开,煤末子就往衣服里钻。傻柱受够了这份活,连说话都透着不耐烦。
易中海听明白他没闯祸,才把提着的心放下些,可眉头仍没松开。傻柱想调离锅炉房,并不是他说一句就能办成的事。他还想让傻柱以后给自己养老,就不能眼看着傻柱一直在锅炉房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