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鼠谷，两山夹一线。
四十里谷道，最宽处容四骑并行，最窄处只容两骑。两侧山崖陡立，正月的雪还压在崖背上，谷底一条冻溪，冰面让溃军的马蹄踏得粉碎。宋金刚的一万亲军有马，前队入谷快，后队的步卒拖拖拉拉，队伍在谷里越拉越长——入谷一半的时候，前队已经过了谷腰，后队还在谷口外三里。
谷口上方的崖顶，苏定方伏在雪窝里，看着那支队伍从自己脚底下流过去。
五天。五千人在这座谷里伏了五天。冷了，嚼一口辣椒；困了，拿雪擦脸；马不许嘶，人不许咳，夜里翻身都得抱着兵刃翻。第五天头上，伏兵们的眼睛都熬红了。
趴在他旁边的亲兵冻得嘴唇发紫，用口型问他：将军，是这股么？
苏定方看着谷底那面宋字帅旗，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把右手举起来，五指张开——全崖顶的伏兵都看见了那只手。
谷底，宋军的一个伍长正抬头看了一眼两侧崖顶。他也说不上为什么抬头——当兵久了的人都有这种毛骨悚然的直觉，谷太静了，静得连只鸟都没有。四十里谷道，正月里，一只鸟都没有。
他刚要张嘴喊，崖顶上，滚木的闷响已经下来了。
辰时三刻，苏定方抬起了手。
“落。”
谷口的崖顶上，几十根撬棍同时发力——早就垒好的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去，千斤巨石带着雪块崩落，谷口腾起一片雪雾，顷刻之间，谷口封死。
同一刻，谷腰、谷尾，两处崖顶同时动手。
“放——”
谷上弩阵起身。五千伏兵，三段轮射，弩箭从两侧崖顶泼下来，泼进那条挤满人马的窄沟里。谷底无处躲，无处避，前队回不来，后队进不去，人马自相践踏，冻溪的冰面被踩得稀烂，人和马泡在冰水里嚎。
有人喊降，有人跪了，有人疯了似的往崖壁上爬，爬到一半摔下来。宋金刚的中军旗在谷腰处晃了三晃，倒下去，又竖起来，又倒下去。
他的前队——三千最精的亲军马队——已经冲过了谷腰，眼见谷尾方向也被滚木封了，发疯一样撞礌石堆。撞开一道缝，百余骑率先挤出去了；再要挤，谷尾崖顶的第二波礌石砸下来，缝，又合上了。
出去的那百余骑里，有宋金刚。
与他同出来的亲兵回头要杀回去救驾，被他一鞭子抽在马股上：“救谁！主力还在谷里——”话喊到一半，他自己停了。谷里救不了了。从谷口封死的那一刻起，就谁也救不了了。
他在谷外勒马回望——四十里雀鼠谷，他的一万亲军、他从柏壁带出来的全部家底，正在那道窄沟里被弩箭一段一段地割。他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在马上僵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亲兵听见他们主帅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说不清是叹气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拨转马头，向北，往太原方向去了。
身后，喊杀声顺着谷道滚出来，滚出很远。
谷里的仗，从辰时打到午时。
谷口那一段，是最后停手的。
尉迟恭没有走。前队过谷腰的时候，他拨马折了回来——他带着本部八百骑，死死顶在谷口中段一道拐弯处，那里谷道最窄，崖壁最陡，弩箭从顶上够不太着。他要把这道拐弯变成一道门，让身后的溃兵从门里挤出去，能出去多少是多少。
亲兵拽他的马缰：“将军！帅旗都出谷了！咱们也——”
“俺的美良川，退过一回。”尉迟恭把马缰夺回来，“雪夜，又退过一回。今日俺不退了。”他横槊立马，钉在拐弯处，“弟兄们听着——俺站在这儿，你们每人从这拐弯过去，替俺多看一眼太平年月！”
隋军追进谷口的先锋到了。看见拐弯处那面尉迟字旗，先锋校尉勒住了马——美良川挑落盔缨的故事，满营都听过；雪夜劫营的那个名字，满营也都记得。
冲锋还是发起了。军令在，没有人情可讲。
头一回冲锋，三百骑涌入拐弯，被那一人一槊堵了回来——尉迟恭横在窄处，槊锋所至，人仰马翻，八百断后兵在他身后结成一个半圆，箭射不进，枪扎不透。
第二回冲锋，换成了步卒持盾推进。断后兵的箭壶空了，拿石头砸，拿断了头的枪杆抡。拐弯处的雪被血浸成了黑红色。半个时辰，隋军步卒退了回来。
第三回，罗士信请令。
“陛下。”他按槊在手，“让臣去。都是使槊的——臣去打这一阵。”
中军旗楼下，杨广望着谷口方向腾起的雪雾，点了点头：“去吧。把他给朕活着带回来。”
两个使槊的，在那道拐弯处照了面。
没有通名。都知道对方是谁。
四下里的喊杀声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两边的兵都停住了，看着这两个人。隋军这边是敬重，断后兵那边是揪心。崖上的弩手也都停了箭，苏定方立在崖顶，看着谷底，没有出声催促。
罗士信的槊是精钢的，轻，快，走的是刁钻路子；尉迟恭的铁槊沉，猛，走的是开山路子。头十合，槊风卷得两侧崖壁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三十合，罗士信虎口崩裂，血顺着槊杆往下淌，他不管；五十合，尉迟恭的左肩甲叶被挑飞一片，他哼都没哼。
一百合。
尉迟恭的槊慢了。
不是伤，是力竭。他从雪夜劫营到现在，九天，睡了不足十个时辰；早饭是昨天夜里的一把炒豆子。槊还使得动，可槊尖上那三分锐气，没了。罗士信的槊一次比一次快，尉迟恭一次比一次守得多。
第一百一十合，两槊相交，尉迟恭的马连退三步，前蹄一软，跪了。
他翻身下马，站定，把铁槊往地上一拄。
人，没倒。
他环顾四周。拐弯处，他的八百断后兵，此刻还能站着的，八十人。八十人围在他身后，兵器都拄着地，刀卷了刃，枪没了头，一个个血葫芦似的。更远处，谷道里，溃兵的尸首一层压着一层，冻溪的血水汩汩地流。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也很干净。
“三阵。”他说，声音哑得只剩气音，“美良川，俺输半招；雪夜，俺输三千人；今日——”
他把铁槊从冻土里拔出来，双手平举，然后，松开手。
槊，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俺输得心服。”
罗士信立马看着他，没有上前。尉迟恭自己往前走，走出三步，停下，说出了他唯一的话：
“俺手下这些弟兄，跟着俺从马邑走到今天。俺降，有一个条件——他们，一个不杀。”
中军旗楼下，杨广听完回报，亲自来到了谷口。
他走到尉迟恭面前，看着这个血染征袍的黑脸汉子，看着那杆落在雪地里的铁槊，看着那八十个拄着断兵站在风里的兵。
“朕的军队里，从今天起，没有一个降卒。”杨广道，“入了册，就是朕的兵——吃一样的饭，领一样的饷，立一样的功。你的弟兄，你接着带。”
尉迟恭抬起头。
“至于你，”杨广俯身，亲手从雪地里拾起那杆铁槊，掸去上面的雪，双手递还到他面前，“朕看你这杆槊，使得比朕手下谁都好。扔在地上，可惜了。”
“朕的槊锋，还缺一个执槊的人。”
尉迟恭看着那杆槊，看着递槊的人，这个九天九夜没合过眼、冲锋陷阵眉头都没皱过一下的黑铁塔，眼圈忽然红了。
他单膝跪下，双手接槊。
“尉迟恭——”他一字一顿，“领槊。”
他身后，那八十个拄着断兵的汉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杨广环视谷底。尸首狼藉的谷道里，隋军的收殓队已经进场，医官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见着还有气的，不管是隋是宋，先止血，先抬走。降卒成队成队地坐在溪边，伙军正往谷里抬热粥，一人一碗，先喝，再问话。
尉迟恭跪在雪地里，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陛下。”
“讲。”
“俺打了三阵，今日才明白俺输在哪儿。”他道，“不是输在槊上。美良川，俺看见的是秦琼；雪夜，俺看见的是空营；今日，俺看见的是这满谷的粥。”
“一支军队，劫营有伏，伤兵有药，追击有度，降卒有粥。”他重重磕下头去，“俺尉迟恭，输给的是这个。”
谷外北道上，八百里探马踏雪而来，给中军送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宋金刚收拢残部百余骑，已过霍邑，向太原狂奔。
第二条，是太原方向暗桩送出来的——太原城里，刘武周刚刚下了一道令：
闭城。
无论城外叫门的是谁，哪怕是宋金刚——不纳。
这道令是刘武周在晋阳宫里拍着案子和心腹吵了半个时辰之后定下的。心腹劝他：宋金刚是元帅，兵败归来，闭门不纳，寒了将士的心。刘武周把雀鼠谷败报摔在他面前：三万去，一百回——这不是元帅，这是丧门星。开门迎他，隋军就敢趁乱赚城；不开门，他顶多去投突厥。
心腹问：投突厥，他不就把咱们的底全卖给颉利了？
刘武周沉默半晌，说了四个字：他不敢卖。卖了，他在草原上连一条狗都不如。
杨广听完两条消息，没有喜色。他站在谷口，望着北面太原的方向，看了很久。
“陛下不喜？”沈落雁问。
“朕在想刘武周。”杨广道，“闭城不纳——他这是把宋金刚当死人了。可宋金刚丧师之后，定襄的突厥人会怎么看他这条丧家之犬？刘武周把宋金刚关在门外，就是把他往突厥人手里送。”
他转身上马。
“太原要变天了。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收拢降卒，救治伤兵。后日，兵发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