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冰面上的粮道,是腊月里最忙的道。
白天黑夜,粮车一辆挨一辆,车轮上缠着草绳防滑,赶车的把式缩在皮裘里,哈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骡子低着头走,蹄下的冰吱呀作响,押队的兵士抱着矛缩在车帮边上打盹,梦里都在数车——数到第几辆,就离营地近了几里。
护粮的是程咬金——军议上他自己讨的这个差事。当时诸将都愣了:护粮是辅兵的差事,哪有正将抢着干的。他的理由说得理直气壮:“运粮的道就是咱们的命道,命道交给别人,俺睡不着。”
杨广当时看了他一眼,笑了:“知节,你是怕在营里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程咬金一梗脖子,“再说,宋金刚那厮夜夜擂鼓,俺在营里听着心烦。不如去道上——道上清静。”
他护粮也护得不老实。别人护粮是跟着车队走,他偏不——他领着五百精骑,白天藏在两岸的土崖后头睡觉,入夜才出来,远远缀着车队,专在黑地里听动静。他跟手下的兵说:劫道的都是夜猫子,护道的就得是猫头鹰。
腊月十一夜里,他听见了。
三更天,车队走到汾水中游一段河湾,他勒住马,支起耳朵。风声、车轮声、骡子的响鼻声——这些他都熟。今夜多了一样:冰层底下,有一种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动静。
咚。咚。咚。
他翻身下马,把耳朵贴在冰面上。
这回听真了。冰底下有人凿冰,不止一处,上下游都有,凿得很稳,一下是一下。
“奶奶的。”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咧嘴笑了,“断俺的粮道。”
左右凑上来请示,他摆摆手,让人把车队先停在河湾北岸,自己带着几个亲兵,打马在两岸转了一圈,把凿冰声的位置挨个摸了一遍。回来后他把几个队正召到一处,蹲在地上画了个圈:
“他们在冰底下凿,等凿透了,这几十丈冰面就是个大窟窿,车队一上,连人带车喂河神。”他的手指头在圈上一点,“可他们凿透了,总得上来换气,总得有人上来瞅瞅凿到哪儿了。再说——凿冰的人夜里干活,白天藏在哪儿?藏在两岸的窑洞里。”
“将军的意思是,搜窑洞?”
“搜窑洞是下策。”程咬金摇头,“搜了,他们换一拨再来。俺要他们凿——凿透了,冰道断了,他们就得上来抢粮。粮车沉在冰窟窿边上,他们能不动心?”
队正们面面相觑:“可粮车是真粮——”
“谁说是真粮?”程咬金一瞪眼,“明夜,车队里分出三十辆车,装的什么俺说了算。”
当夜他回营,亲自盯着人装车。三十辆车,车厢里先压石头,石头上扎草人,草人穿着旧军袄,草人身上再蒙一层薄薄的粟米——就最上头那一层是真米,油布一盖,远看近看都是冒尖的粮车。装完他绕着车队转了三圈,亲手把油布的边角掖好,掖得跟真粮车一模一样。
“记住喽。”他叮嘱押车的,“冰一塌,你们就跑,跑得越慌越好,谁回头谁是孙子。”
埋伏他设在两岸的土崖上。五百弩手分作三段,提前一天夜里摸上去,雪地里一趴就是一整天,尿都得尿在棉裤里焐着——这是程咬金的原话,糙是糙,弩手们听完都乐了,乐完,真就那么趴了一整天。
第二天夜里,车队照常上冰。
三十辆“粮车”走在队伍中段,车帮子上盖着油布,压得实实在在。押车的把式个个都是挑出来的戏精,鞭子甩得比往日更响——甩给冰底下的人听。车队行至河湾,前头的车刚过,冰面忽然塌了——轰隆一声闷响,几十丈宽的冰面整个碎下去,碎冰翻着黑水,咕嘟咕嘟冒泡,三十辆粮车横七竖八陷在冰窟边上,有两辆直接栽进了黑水里。
押车的把式们嗷嗷叫着四散奔逃,跑得连滚带爬,演技精湛。
冰窟两岸,呼哨四起。
凿冰队从两岸的窑洞里涌出来,黑压压扑向那些粮车——五百多人,手里的挠钩、绳索齐全,上来就套车,套上就往岸上拽。他们是宋金刚军里最精锐的一支夜战营,凿了三夜的冰,等的就是这一刻:冰道断了,粮车搁在冰上,不抢白不抢。
拽动第一辆车的时候,带头的队官就觉得不对——这车太沉了,沉得邪性。一把掀开油布,车上哪是粮:草人,一排一排的草人,底下压着石头。
“中计——”
两个字没喊完,两岸土崖上的灯笼齐刷刷亮了。
弩手早就候着了。五百弩手,三段轮射,弩箭泼进冰窟周围,凿冰队躲都没处躲——冰面上没有遮拦,往冰窟里跳的,黑水一卷就没了影;往岸上跑的,没跑出二十步就钉在雪地里。雪地上趴着的人让灯笼照得清清楚楚,跑一个,倒一个。程咬金立马在北岸高坡上,扯着嗓子喊:
“降了不杀!趴着不动的,不杀!”
一仗打完,五百多凿冰队,死的死,陷的陷,剩下两百来个趴在冰上投降。冰窟里还泡着些没断气的,抱着浮冰喊救命。
程咬金骂骂咧咧地指挥捞人:“钩竿!拿钩竿够!娘的,一个个捞,别漏了——”
亲兵在旁边小声嘀咕:“将军,这些都是来断咱们粮道的……”
“放屁。”程咬金眼一瞪,“冻死的算河神的,捞上来的算俺的——俺的,不杀。”
捞上来十七个活的,个个冻得嘴唇发紫,牙关磕得咯咯响。程咬金让人架起炭火堆,把这十七个抬过去烤火,一人灌了半碗热汤,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十七个人围着火堆,捧着热汤,看着这个骂人的黑大个背影,半晌,有一个小声说:“俺们在垒里,三天没喝过热汤了。”
没人接话。火堆哔剥响。
程咬金回营复命,是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一仗前前后后报完,杨广听完,只问了一句:“捞上来那十七个,你打算怎么处置?”
“先搁伙房帮工。”程咬金答,“杀是肯定不杀的,放回去——俺琢磨着也不合适,他们知道咱们冰道的底。先养着,管饱。等仗打完了,愿意留下的留下,愿意回家的发盘缠。”
“你倒是细。”杨广笑道。
“细不细的,”程咬金挠头,“俺就寻思,这些人也是爹娘养的。他凿俺的冰道是各为其主,如今落到俺手里了,还能再让冰水泡死?”
他说完,忽然又想起来什么,补了一句:“对了陛下,凿冰队里有突厥人,一百多个,全陷在冰里了,一个活的没捞上来。末将寻思,宋金刚那边,怕是要闹。”
“闹了好。”杨广提笔,在案上的军报上批了个字,“他闹得越凶,朕越省心。”
凿冰队全军覆没的消息,是第二天晌午传回柏壁的。
中军帐里当场就炸了。炸的不是宋金刚——是突厥千夫长。借兵来的突厥人听说凿冰队里有他们两白帐的骑兵,一个没回来,千夫长把马鞭子往案上一拍,唾沫横飞:凿冰这个主意是汉将出的,死的是突厥的儿郎,这一仗的军赏,要双倍。
“我们的儿郎,草原上套马的好手!”千夫长的汉话说得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让你们的计策填了冰窟窿!双倍!牛羊、金银、皮张,双倍!”
宋金刚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只回了两个字:没有。
双倍军赏,他哪里拿得出。垒里的粮只够这么些天,金银早在太原置办军械时去了大半。更要命的是,他不能让——今日凿冰队折了要双倍,明日巡哨折了是不是也要双倍?这口子一开,突厥人的胃口就没有底。
“可汗借兵的时候,说的是共取河东。”他压着嗓子,“如今河东还在隋人手里,你们先要赏?”
突厥千夫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抓起案上的酒碗,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一言不发,掀帐而去。
帐里死一样静。
碎碗的碴子还躺在地上,没人敢去扫。帐中诸将垂手而立,有几个汉人将领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可那一眼里的东西,比说了话还明白:这支借来的兵,如今成了垒里的第二个祖宗。
这一幕,三天后原样摆在了隋营中军帐里——逃过来的军吏学得有鼻子有眼。沈落雁听完,没说话,取笔,在地图上柏壁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四个字:同营异心。
“突厥人是来做买卖的。”她把笔搁下,“买卖亏了本,就要闹事。宋金刚拒付,拒得对——他付了这一次,下次就是十倍。可拒了,这道裂缝就撕开了。”
“记住这道缝。”杨广看着那个圈,“开春之前,它会自己长大。”
腊月十四夜,尉迟恭求见宋金刚。
他进帐的时候,宋金刚还在看那幅地图。烛火跳了跳,宋金刚没抬头:“敬德,这么晚了。”
“帅。”尉迟恭抱拳,开门见山,“末将请率本部三千骑,劫隋营。”
帐里静了下来。
“再拖下去,军心先拖没了。”尉迟恭的声音沉得压人,“凿冰队没了,突厥人闹赏,逃卒一天比一天多。拖字诀是好计——可兵不是牲口,圈在垒里不动窝,人心是要起毛的。末将这一去,成,挫他锐气;不成,也让满营知道,咱们还敢出刀。”
宋金刚盯着地图,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尉迟恭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放这把最快的刀出去,就有可能折在外头。可是帐外,柏壁的夜风里,他又听见了自己垒中那面日夜不休的鼓——鼓声如今扰不了隋营了,倒是在一下一下敲他自己的人心。
“……准了。”他终于开口,“三千骑,你亲自带。只许夜进夜出,天亮之前,朕要……”
他顿了顿,改了口:“我要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