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张狗儿亲自押进宫的，一路上罩着黑布头套。
头套摘下来的时候，杜陵人发现自己跪在一间暖阁里，地龙烧得热，四壁无窗，只有一盏灯，灯后坐着一个人，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纱帘。
帘后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说你是被逼的。谁逼的，怎么逼的，从头说。”
“小人姓杜，杜陵人，祖上是杜曲的杜，到小人这一辈，败落了，靠贩药过活。”杜陵人伏在地上，“今年八月，长安有人找上小人，请小人走一趟洛阳收药，给五十贯。小人不敢应——谁都知道这时候往洛阳跑是什么营生。他们就把小人的婆娘和闺女，‘请’进了他们在城南的宅子里，说是替小人‘照看着’。”
“照看了三个月，闺女捎出来两回话，一回是要爹，一回是背书。”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稳了，“那宅子教她背书。五岁的人，背《千字文》，背错一句，第二天送出来的点心就换成素饼。陛下——他们连吓唬孩子，都舍不得动一根指头。小人就是从这一手看明白的：这不是绑票的，这是做长久买卖的。他们要的，是小人一辈子。”
“十二个人里，和你一样的，还有几个？”
“七八个总是有的。”杜陵人道，“都是关中各县的买卖人，有家小，有软肋。剩下的，小人看不透。领头的那个姓尉的，还有他身边两个贴身赶脚的，从来不说关中话以外的字，睡觉都睁着半只眼。”
帘后静了片刻。
“你今天为什么不去联络点，跑到阙楼下跪着？”
杜陵人的额头抵在地上，很久没抬起来。
“军爷按倒小人的时候，小人以为自己死了。”他哑着嗓子，“后来不但没死，还发了药钱，放了出来。小人在客栈里坐了半宿，想明白了一件事——西边那位拿小人的闺女拴着小人，东边这位，明明一刀的事，放了小人。”
“小人是买卖人，买卖人认一个理：谁把小人当人，小人把命卖给谁。”
帘后又静了片刻，那人问：“你不怕这是套话，朕转头就杀了你？”
“怕。”杜陵人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话却清楚了，“可小人跪在雪里的时候想通了——怕也分两种。西边那个，小人怕他一辈子；陛下这个，小人只怕今夜。”
——
第二天，观澜。
这是沈落雁定的章程：十二个药商，不分昼夜地过堂，一个一个，从暖阁的帘前“路过”——有的说是提审，有的说是对质，有的说是指认，名目不同，路只有一条，都从帘前走。
帘后，杨广端坐。
识海之中，观澜台下水声沉沉。每走过一个人，他便凝神看去，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三行淡金的字浮上来。
第一个人，心术：邪。忠诚：在钱。才器：下。
——长安来的老药客，谁给的钱多，腰就朝谁弯。
第二个人，心术：平。忠诚：在其家小。才器：中下。
——偃师的脚夫，婆娘挺着肚子，开春就要生。
第三个，第四个……有人心里拴着老娘，有人心里拴着几亩薄田，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肚子怕。杨广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后来，心里反倒静了——这一网撒下来，网眼上挂的全是小人物的生计，真正淬着毒的，只有网坠子。
过到第七个，他凝神看去，水面忽然纹丝不动。
没有涟漪，没有金字，什么都没有。那个人从帘前走过，低着头，缩着肩，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可在观澜台上，他是一团雾。
杨广收回目光，在册子上那人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
第七个，第九个，第十一个。三个圈。
画完第三个圈，他捏着笔，在原地坐了很久。
观澜台用了这些时日，他头一回咂摸出“看不见”这三个字的分量——看得见的人心，再邪再奸，都是有来路、有去处的；看不见的人心，是把来路去路一并斩断，把自己活成一件兵刃。这样的人，十人斩不动，百金买不动，连“人”都不是了。
长安肯把这样的人撒到洛阳来，一撒就是三个。
李渊的本钱，比他想的厚。
午后，沈落雁拿着册子进来，看见那三个圈，点了点头：“姓尉的，和他两个贴身的赶脚。”
“死士。”杨广道，“观澜台上看不见的人，只有两种——心硬成了铁的，和把命早就给了别人的。这三个人，两样都占了。”
“看不见，反倒最好认。”沈落雁道，“十二个人里，就他们三个‘看不见’。”
杨广起身要走，想起什么，又坐回去：“剩下八人，今日一并观了。”
“不行。”
沈落雁把册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平平地放在案上。
“今日已观四人，加上昨日试水的两人，六个了。剩下八人，明日再看。”
“朕没事。”
“规矩是你自己定的。”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日观十人，过则水浊。潼关那一夜我目赤三日，你忘了我没忘。陛下，这台子是你的，更是大隋的——你把自己用垮了，我找谁要去？”
杨广看着她，半晌，失笑，坐了回去：“好。听你的。”
“还有，”沈落雁把册子收进袖中，“从今日起，观澜用过了几人、看了什么人、看出了什么，我造册存档——你只看人，册子我管。往后哪一日你觉得哪个人变了心，先问我要旧档对一对，再下结论。”
“你这是防着朕疑心病发作？”
“我是防着‘当下之心’四个字。”她道，“水只会流，不会回头。今日忠的，明年反了，你要先知道他曾经忠过——才好问一句，是什么让他变了。”
杨广默然片刻，郑重地点了头。
——
处置是第三日定的，分三层。
定分层之前，君臣有过一小段争执。万校尉主张全拘，房玄龄递的条陈主张全放——全放，一条不断，网是活的；沈落雁两个都没采纳。
“全拘，长安立刻换一张新网，咱们前功尽弃；全放，他们凑在一起，早晚咂摸出味儿不对。”她道，“拆三层。让他们每一层都以为自己只输了一角。”
被胁者，策反。杜陵人那七八个有家小的，一一密谈，话只有一层：家小，朝廷设法接；人，替朝廷接着当“间者”。
密谈是沈落雁亲自去的。她不说大义，只摊着一张关中地图，一家一家地指给他们看：谁家的宅子在城南，谁家的闺女养在庄子上，哪条巷子有几个看门的，看门的几日一换班。七八个汉子听得手脚冰凉——原来他们家里的情形，洛阳比他们自己摸得还清。
“说清楚这些，不是吓唬你们。”沈落雁把地图一卷，“是告诉你们：接人的路，朝廷已经趟出来了。”
杜陵人第一个应，应完了，红着眼圈问：“俺们替朝廷当差，图个啥？”
“图你闺女明年不用穿别人家的串钱过年。”
杜陵人把头磕在地上，再没有抬起来。
按着他的指认，苍狼的暗线当夜就出了潼关——阿史那·云留下的马帮路子，商队、马贩子、走西口的皮货客，七拐八绕，半个月内奔长安城南那座宅子去。
心邪者，拘押。图钱的、卖主的，收监候审，明正典刑。
押那两个心邪的出城收监那日，杜陵人在人堆里远远看了一眼，回来跟沈落雁说：“这两个是活该。”沈落雁纠正他：“不是活该。是有你比着，才显出他们。”杜陵人咂摸了半天这句话，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死士，放回去。
三个人，连同完好的药材、足额的货款，客客气气送出城，连一根指头都没动。姓尉的出城那天，回头看了一眼洛阳的城墙，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自己肩头，已经被放上了一句话。
放人的前一晚，万校尉到底没忍住，跑来问：“陛下，这三个是真淬了毒的，就这么放了？”
“毒也有毒的用处。”杨广道，“关起来，他们一句话没有；放回去，他们走哪条路、见什么人、往哪儿递话，句句都是真话——替朕问出来的真话。”
——
喂什么假，是沈落雁定的。
“九句真，一句假。”她在沙盘边站定，“假的那句，得是他们愿意信的。人只信自己愿意信的东西——长安愿意信什么？”
杨广想了想：“愿意信朕快死了。”
“对。”沈落雁点头，“邙山一仗，陛下亲临前线，这件事天下皆知；那杆御槊、那身甲，长安的探子描过无数遍。如今加一个‘臂伤未愈，入冬咯血’——有来历，有细节，合乎人情，他们查无可查，因为邙山那一槊，是真的。”
杨广摩挲着左臂。邙山那一槊留下的旧伤，入冬确实隐隐作痛，这事宫里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人。
“真里掺假，假里藏真。”他道，“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沈落雁道，“让它烂在死士的肚子里，让他‘查’出来，’冒死’递回去——自己查来的，才金贵。”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眼：“陛下，这话递回去，长安必有动静。动静大起来，朝里难免有人拿‘陛下龙体’做文章，摇旗的、劝进的、另打算盘的，都会冒头。”
“让他们冒。”杨广道，“脓要冒头，才好挑。”
沈落雁看了他一眼，把这句话记下了。
——
半个月后，长安的回信，经潼关内应之手，递到了死士的联络点。
信很短。沈落雁誊抄的那份，此刻摊在杨广案头，灯花一爆，照亮了上面的四个字：
伤有多重？
杨广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出了声。
“问得好急。”他把纸条凑到灯上，火苗卷起来，四个字蜷成灰，“他们怕了。一个快咯血的皇帝他们都怕成这样——可见长安城里，睡得着觉的人不多。”
沈落雁站在灯影里，轻声道：“钩子已经下进水里了。”
“嗯。”杨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西边，潼关的方向，“那就慢慢收线。”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你说，长安那位今夜在做什么？”
沈落雁想了想：“在等下一封回信。”
“错了。”杨广吹熄了灯，黑暗里，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在铺纸磨墨，写一封劝朕与他共分天下的国书——朕要是快死的人，他不来分一杯，他就不是李渊了。”
窗外，雪粒子敲打着檐瓦，簌簌地响。
长安方向的夜，比洛阳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