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端门，城楼上的文书堆满了一案。
荥阳郡传檄而定。梁郡传檄而定。淮阳、襄城、颍川……一郡一封，黄绫封皮，在案上摞成一座小山。邙山的硝烟散了不到十日，中原三十余郡，大半换了旗——没有攻城，没有鏖战，檄文到处，城门自开。
有的地方，是郡守亲自捧着印绶出城三十里；有的地方，是县里的父老杀了豪强，开门迎的官军；汝南郡最省事——檄文到的那日，守军昨夜已经跑光了，城头上插着一面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隋旗，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兵部的人喜气洋洋，一封一封念给御前听，念到嗓子发哑。
杨广却只看着最上面那一封。
那一封的封皮不是黄绫，是素帛，边角压着潼关的驿印。关中来的。
满案的文书，是已经到手的天下；这一封素帛，是还没到手的天下。杨广把它抽出来，掂了掂——很轻，比任何一封黄绫都轻。可他知道，这薄薄的一层帛，比满案的小山加起来都重。
——
李渊的使者，是第三日入的洛阳。
国书写得很恭敬：贺陛下扫荡瓦岗，廓清中原；愿两境休兵，通好互市。字面上挑不出一个错处，字里行间的意思也很明白——我来替我家主公看看，看看这位赢了李密的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接见设在端门偏殿。
殿外摆着仪仗，殿内燃着檀香。三省的长官分列两班，连久不上朝的宗室老亲王都来了——所有人都想看看，关中来的使者，长了几颗脑袋。
使者入殿，行礼，起身，不卑不亢。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很静。从洛阳城门口到这座偏殿，一路之上，新胜之师的气象、满仓的粮、整肃的街市，都从他眼底过了一遍，他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少看一眼。
杨广端坐御座之上，识海中，观澜台的水面无声荡开。
今日的十个人，这是第一个。
他朝殿下那个人看了一眼。
三行淡金的字，从涟漪里浮起来：心术，正。忠诚——不在大隋，在他主，在他主身侧那个姓氏上。才器，上等。
杨广收回目光，心里给此人下了断：这是个君子，君子效忠的是关中。这样的人，骗不了，买不动，只能敬。李渊派一个君子来看他，这本身就是一句话——关中不怕你看，关中派来看你的人，先是个经得起看的。
“李渊倒是舍得。”他开口，声音很平，“派你这样的人来。”
使者一怔，躬身：“陛下识人。”
“朕善相人。”杨广道，“说说吧，国书之外，你家主公还有什么话？”
使者斟酌着答：“我家主公说，中原疲敝，关中初定，两家宜和不宜战。愿开互市于潼关，盐铁粮马，各取所需。”
“互市？”杨广笑了，“朕的粮贱，你们的马贵。互市一开，三年之后，朕的骑兵比你们多——你回去问问你家主公，这市，他还敢开吗？”
使者抬头，迎着他的目光：“我家主公说，陛下若敢开，关中就敢开。”
殿中的空气紧了一紧。三省的长官们都捏了把汗——这使者胆子不小。
杨广却笑了，笑得很高兴：“好。这话朕记下了。”
使者沉默片刻，忽然撩袍跪下，行了个大礼。
“我家二公子有一句话，命末吏务必带到。”使者伏地道，“二公子说：瓦岗虽平，天下未定。中原新定，关中新立，两境之民，皆新从兵火里爬出来的——惟愿两境休兵，各安其民，三年不战，与民休息。”
殿中静了一瞬。
“二公子？”杨广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哪位二公子？”
“回陛下。”使者道，“我家主公次子，讳——世民。”
世民。
济世安民。
杨广放下了手里的国书。
他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这个名字，他在另一段旧事里读过千百遍。天策上将，虎牢一战擒两王，玄武门的血，贞观的路。那是原本的历史里，这个时代最终的主人。如今历史改了道——大隋没有亡，李密死在了邙山，天下多了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
可这个名字，还是来了。站在关中的城墙后面，遣一个心术端正的使者，说一句“三年不战，与民休息”。
殿中两班大臣面面相觑。陛下盯着一份国书出神，这情形，他们从没见过。李靖站在武将班首，侧目；沈落雁以随驾女史的身份侍立在御座侧后，垂着眼，把这一幕原原本本记进了心里——今夜回去，她要问他：那个名字，是不是你“知道的事”里的一件事。
好一个二公子。这句话，七分是仁，三分是缓兵——仁者安民，缓者蓄力。他才多大年纪，已懂得把刀藏在仁义里。
“回去告诉你家二公子。”杨广终于开口，“话，朕收下了。休兵可以——潼关的烽燧，朕的人看着；蒲坂的兵，退回去。他安他的民，朕安朕的民。”
“至于三年之后——”他望着殿外的天色，“让他好好练兵。”
使者深深一拜，退了出去。
使者退出洛阳城的那一日，在城门口勒马回望了一眼。端门的城楼高耸，满城烟火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整齐——他在关中也见过盛世的气象，可洛阳不一样。关中的整齐，是豪门大族的整齐；洛阳的整齐，是从街边的粥棚一路整齐到端门的。
他回去之后，向李渊复命，只多说了一句：“陛下，洛阳那个人，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人心里。”
李渊问：“怕吗？”
使者想了想，答：“末吏不怕。但二公子听后，一晚上没说话。”
——
当日的朝议，吵得很凶。
新附的将领请乘胜西进：邙山新胜，士气正锐，一鼓叩函谷，关中可下。程咬金把胸脯拍得山响，说俺的刀还没砍够，俺带三万人先上，打不下来，陛下再砍俺的脑袋。
“你的脑袋不值函谷关。”杨广道。
满堂哄笑，程咬金挠着头坐回去了。
李靖出班，说得很慢：“陛下，关中四塞，潼关、函谷，一夫当关。唐军以逸待劳，我军远征千里，粮道在人家眼皮底下。臣算过，关中可敌之师不下十五万，皆是平定陇右、河东杀出来的精兵。此战一开，三年打不完——打着打着，中原就先空了。”
徐世积则只说了粮：“中原十室九空，百万张嘴刚领到粮种。此刻抽丁西进，今年秋粮收不上来，明年春天，中原自己先乱。陛下，粮在地里，还没长出来。”
两班文武，主战主稳，争到日头偏西。
新附的将领里，有人急了，出班叩首：“陛下，李密已死，河北已附，天下震惧，正是一鼓而定之时！若给关中三年，养虎为患啊！”
“虎？”杨广看了他一眼，“关中现在还不是虎，是一头没长成的虎。朕给他三年，他长成虎；朕不给他三年，逼他今日拼命——朕的十万新卒，就得拿命去填函谷关。你要朕选哪个？”
那将领伏地不敢言。
杨广听完，敲了敲御案。
“消化，比征服难。”他说，“十万降卒刚放下刀，三十余郡刚换了旗，河南的百姓刚把种子撒进地里。这个时候西进，是把刚咽下去的饭再吐出来。”
殿中安静下来。
“朕打李密，用了三年——两年半在修路、印纸、铸钱，半年在打仗。”杨广环视群臣，“打关中，也一样。传朕的令：各郡编户、赈粮、屯田，秋税减免三成。李靖整军，秦琼、程咬金分镇荥阳、虎牢，罗士信的苍狼回洛阳补选。关中——”
他顿了顿。
“先让他安稳三年。三年后，朕亲自去取。”
——
同一日，中书省下了两道敕。
第一道：沈落雁以“随驾女史”入值中枢，参赞机务，位在诸曹之上。
第二道是后宫的事，不必细表。只有一件事值得写——沈落雁入值的第一日，在端门的廊下，遇见了独孤宁。
一个管着内库和印坊，一个管着参赞和观澜台的“军法”。两个女人隔着三步远，站住了。
独孤宁先打量她。从头看到脚，看得不紧不慢，像在验一匹缎子的成色。沈落雁由她看，看完了，才回看了她一眼——就看一眼，看的不是衣饰，是她的手：指尖有墨痕，袖口有浆糊印子。管印坊的人，自己上手。
“听说你三问，问倒过满营的将军？”独孤宁先开口。
“不敢。”沈落雁道，“只问粮，问兵，问人。”
“问倒过他吗？”独孤宁朝御书房的方向偏了偏头。
“没有。”沈落雁道，“所以我进来了。”
独孤宁笑了。
“那好。”她说，“往后，粮归我。”
“兵归我。”沈落雁也笑。
“人呢？”
两个人同时往御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谁也没有答。廊下风过，吹动帷帘，水面平平静静，水底下各自有各自的深。
当晚，独孤宁在内库的册子边上添了一行小字：沈落雁，可用，需防。防什么，她没写。
同一夜，沈落雁在《洛阳三答》的最后一页也添了一行：独孤宁，可靠，勿试。试什么，她也没写。
两本册子，两盏灯，谁也没去拆谁的台。第二日朝会，一个报粮，一个报兵，各司其位，井水不犯河水。杨广在御座上看着，什么都没说，心里那块悬了几日的石头，落了地。
——
——
当夜，杨广独自一人登上端门。
中原已经定了。往东，是传檄而定的三十余郡；往北，五十万石粮正渡过黄河赈入河北；脚下的洛阳，万家灯火，比三年前亮了十倍。
城楼下，巡夜的士卒打着灯笼走过，灯笼的纸是洛阳自己印的；更远处，印坊的方向还有隐隐的声响——新一批屯田图册，今夜要印完最后一版。
有亲卫要来给他披氅，他摆了摆手。他就那么站着，看万家灯火，看更鼓声里一座活过来的城。三年前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洛阳是一座死城，宫里连一顿饱饭都凑不齐；三年后，粮在仓里，钱在市上，兵在营里，人心在街上。
他面朝西，望着函谷关的方向。
关中的城墙后面，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今夜大概也没有睡。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在读书，在练剑，还是也在望着东边？
三年前，杨广刚站在这座城楼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的对手是李渊。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李渊是一座城，那个人，是一把藏在城里的刀。城好取，刀难防。
“李世民——”
杨广扶着城堞，轻声道。
“朕等你很久了。”
夜风从函谷关的方向吹来，掠过邙山，掠过新坟，掠过中原千里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吹得端门上的大旗猎猎作响。
旗上的龙，朝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