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的棺停在鹰愁涧口外的一座破庙里。
庙里的神像早没了,神龛空着,棺就停在神龛前,两口军帐拆下来搭的灵棚,四面通风。王伯当已经在棺前坐了两天一夜,不吃,不喝,不动,隋军给他松绑他也不走,就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睛望着棺盖。
守棚的隋卒劝他:“吃些东西吧。”
“主公还没吃。”王伯当说。
隋卒没敢再劝。换岗的时候,老兵跟新兵咬耳朵:“看见没有,那就是王伯当。瓦岗里第一条好汉子,李密在哪儿,他在哪儿,十几年,没离过一步。”
“那他现在……”
“现在他主公在这儿。”老兵朝棺的方向努了努嘴,“所以他在这儿。”
杨广到的时候,是第三日清晨。
他在灵棚外下了马,解了佩刀交给亲卫,一个人走进去。苍狼铁骑要跟进,被他抬手拦在棚外。
王伯当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来了。”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你会来。”
“朕来看看他。”
“他最后一程,走得不体面。”王伯当望着棺盖,“坠马,乱军,面目难辨。陛下,这不是他该有的死法。他该死在百万军中,槊来槊往,轰轰烈烈。”
“他该死在邙山。”杨广在棺前站定,“他自己选的战场。”
王伯当沉默了。
“邙山那一日,”过了很久,他道,“我劝他退。退守黎阳,凭仓廪,尚可为。他说,进尚可为,退则众散。”
“他说得对。”杨广道,“所以他才配做朕的对手。”
王伯当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惧,只有一种烧尽了的疲惫。
“陛下,”他说,“臣有一请。”
“讲。”
“容臣,替主公整一整衣冠。”
杨广看了他片刻,点头,退后三步。
王伯当站起身,走到棺前,亲手启开棺盖一线。他探手进去,替棺中人理了理袍领,正了正冠冕,动作很慢,很稳,像过去十几年里每一次替他整衣登坛那样。做完这些,他俯下身,在棺沿上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直起身,横剑。
“主公慢行。”王伯当的声音忽然清亮了,“伯当来了。”
棚外,苍狼的刀齐刷刷出鞘半寸——
“住手。”
杨广抬起了手。
他看着王伯当,摇了摇头:“忠臣的死,朕不夺。”
剑光在灵棚里划出一道很短的弧。王伯当倒在棺前,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搭在棺沿上,扶得很稳,没有碰倒灵前那盏长明灯。
杨广在原地站了很久。
“合葬。”他最后说,“主仆同穴。”
——
怎么埋李密,朝议上吵了一场。
有将校请枭首,传首洛阳、荥阳、梁郡各城,以儆效尤;有文吏请剖棺戮尸,明正典刑;话说得最难听的,是请夷其三族,斩草除根。
程咬金坐在武将班末,听得直挠头,忍不住开了腔:“陛下,俺是个粗人,就问一句——传首各郡,各郡的人看了,是怕咱们,还是恨咱们?”
帐中一静。
“怕。”那将校道。
“怕完了呢?”程咬金又问,“怕完了,心里头服不服?”
那将校答不上来了。
秦琼在旁按了按他的肩,对御前拱手:“陛下,邙山降卒十万,此刻都在看。看朝廷怎么埋他们的旧主,就是怎么看朝廷将来怎么待他们。”
杨广听完,只说了一段话。
“他生前,与朕争的是天下。天下已经争完了,朕赢了。”他环视帐中诸人,“赢了的人,去跟一个死人计较尸首,那是怕了死人。朕不怕。”
“传旨:以诸侯礼,葬李密于邙山。不追罪,不戮尸,不族诛。棺椁、衣衾、车马、仪仗,依魏公之爵,一样不少。”
“墓碑上刻什么?”礼官问。
“六个字。”杨广道,“魏公李密之墓。”
帐中静了一瞬。
没有“伪”,没有“逆”,没有“贼”。生前是魏公,死后还是魏公。礼官捧着旨意退出去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读过史书,开国之主这么葬对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消息传出去的那一日,受降营里几万名瓦岗降卒,朝着邙山的方向跪了一地。
——
收降的事,杨广只定了三条。
愿留者,打散补入各军,与隋卒同饷同粮,从今日起没有“降卒”两个字,只有新卒。
愿归者,发给路引,按郡里旧册发给粮种、农具,秋收前回乡。榜文上写过的,一个字不打折——纸先值钱,人才信纸。
登记的那一日,受降营外排了十几条长队。书吏问一个排到他面前的小卒:“留,还是归?”
小卒从怀里掏出一张揉软的路引,看了看,又揣回去,说:“留。”
“家里没人了?”
“有娘。”小卒说,“托归乡的人把马肉带回去。俺留下——你们的鼓,背后有人。俺想看看,那个人能把这世道领成什么样。”
书吏笔顿了顿,在册子上写下“陈三”两个字,抬头多看了他一眼:“识相。苍狼前日刚补选,你去试试。”
旧部阵亡者,抚恤依徐世积所请立制成格:有父母的养父母,有妻儿的养妻儿,名册由徐世积亲手造,朝廷照册发钱粮,一年两验。
第三条颁下去的时候,徐世积正在交割黎阳仓。
仓城九座城门同时大开,守仓的两万兵丁列队出城,盔甲鲜明,气色红润——邴元真劳军那日看出来的“气色太好”,今日才有了下文:这些人一仗没打,一斗粮没缺,把大隋最大的一座仓,完完整整交回了朝廷手里。
验仓的官员跟着徐世积走进仓城,一座窖一座窖地看过去,越看越心惊。窖窖满粮,粮上盖着新席,席边压着石灰线,防鼠的沟渠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最深处的一座窖前,徐世积停下脚步,亲手揭了封条。
“这一窖,”他说,“是魏公起兵那年存的。存了五年,一粒没动。”
“为什么不动?”
“留着救命。”徐世积望着窖里码到顶的粮囤,声音很平,“乱世里,粮是命。我守着它,总想着有一天,能拿它救河北的命。”
验仓官员没敢接话。他后来才知道,这句话,当天就一字不差地报进了御营。
徐世积捧着仓城的印、钥、册,在杨广马前行大礼。
“罪臣徐世积,献黎阳仓。仓内实存粮,五百三十七万石。”
“起来。”杨广受了印,“黎阳仓仍归你管,原职加封。朕再给你一道旨——”
“拨五十万石,赈河北。”
徐世积猛地抬头。
“这是你在洛阳那天,跟朕谈的三件事之一。”杨广看着他,“朕当时说’准’。朕的’准’字,不打折。”
徐世积伏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这个在黎阳仓上锁了半年、把“守仓”两个字做成一道铁闸的汉子,额头抵着黄土,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杨广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半晌,伸手把人扶了起来。
“世积,”他说,“朕问你一句话,你照实答。李密待你不薄,朕今日受你的仓,用你的粮,往后还要用你的兵——你心里,恨不恨朕?”
左右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徐世积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答得很慢:“陛下,臣是守仓的人。守仓的人只认一个理——粮要落到吃饭的人嘴里,才算没白种。魏公要拿它打天下,陛下要拿它养天下。臣的仓,没跟错人。”
“好。”杨广点头,“冲这句话,黎阳仓,朕永远交给你。”
半晌,徐世积哑声道:“臣,还有一请。”
“讲。”
“魏公下葬那日,容臣执绋。”
帐前的人都变了脸色。执绋,是给旧主送葬的礼。新朝方立,为旧主执绋,这是把半个身子探出去让人砍的事。
杨广却笑了。
“准。”他说,“朕再给你加一样东西——你替旧主执绋,朕替你牵马。”
——
出殡那日,邙山下起了小雨。
诸侯的仪仗从涧口一直排到山腰,幡是白的,鼓是哑的。徐世积一身缞绖,扶着棺前的绋绳走在最前,杨广果然步行在灵车侧畔,亲手牵着他的马。
皇帝牵马。
这四个字,比任何一道安民的诏书都跑得快。送葬的队伍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跪倒一片——有瓦岗的降卒,有沿途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父老。老人跪在路边,看着那个牵马的帝王从面前走过去,回头跟儿孙说:“记着今天。往后的世道,不一样了。”
十万降卒,沿途跪送。
没有人哭出声。雨打在幡上、棺上、十万人的肩上,沙沙地响。这一日之后,“瓦岗”两个字,从中原的地面上抹去了;这一日之后,中原的人心里,多了一块墓碑,碑上六个字,没有一个是贬的。
沈落雁站在送葬队伍末尾的一道土埂上,远远看着。
她没有哭。
从邙山决战到今日,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她以为自己会哭的——在听到军报的那一夜,在看到棺椁的这一刻。可是没有。心里有个地方是空的,空得发凉,却淌不出水来。
她只是想起端门。
想起端门上那三问三答。那日城楼上风很大,有人问天下,有人答天下,三问三答,字字落地。她当时站在人群里,只觉得那些话太大,太远,大得像是在说一百年后的事。
后来她跟了李密,替他看地图,替他算人心,替他把这个答过三问的人当成天下第一号大敌来拆。她拆了三年,越拆越心惊——这个人的每一步,都走在她推演的前面半步。不多,就半步。邙山战前那夜,她在高阜上问他“这一战之后呢”,他说,之后,是没有瓦岗的天下。
她那时还不全信。
今日她站在墓前,看着碑上那六个字,信了。
原来不是。
原来那一天,你就把今天埋好了。
墓门封土的时候,雨停了。沈落雁最后看了一眼那方新碑,转身下山。她的袖子里揣着一册手抄的书,封面上的四个字,是她从洛阳到邙山,一路走,一路写的。
当夜,御营。
白天封了墓,夜里下露。杨广没有睡,在灯下看那道关中来的塘报——李渊近日又平了两处叛乱,关中越来越稳了。稳,是好事,也是坏事。稳得住的关中,迟早要出函谷关。
亲卫入内通报:营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沈落雁,怀书一册,要献与陛下。
杨广闻言搁下笔。
烛火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北岭上那道执笔直书的身影,想起“朕算到的是人心,不是日子”,想起邙山战前那夜,高阜上那句“那我明日开始看”。
“请她进来。”
帐帘掀起,夜风裹着雨后的土腥气涌进来。沈落雁站在帐口,一身素衣,怀里抱着一册《洛阳三答》,封皮被体温焐得微暖。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谁都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