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钟声还没落,显仁殿前的丹墀上,已经跪倒了一片。
“陛下!王世充罪大恶极,三火焚城、挟坊为质、水门东遁——请陛下立斩此獠,以谢天下!”
为首的崔君秀,官帽都磕歪了。他身后,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片,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军器库殉职七卒的同僚来了,唤儿台外中箭旧卒的袍泽来了,连两坊推举出来的坊老都跪在宫门外,捧着万民折,折上就一个字——杀。
杨广坐在御座上,没有说话。
他认得殿外跪着的许多人。捧着万民折的坊老,是安业坊的;站在武将班列里按剑不语的年轻校尉,兄长死在军器库的火里;还有几个前几日刚在受降簿上画过押的归附旧将,今日也被召来观审——他们站在班列末尾,头都不敢抬。
这一殿的人,人人有理由要王世充死。
他的目光越过丹墀,落在殿门方向。王世充就押在那里,蓬头垢面,枷锁加身,可那双眼睛亮得反常——他不是来受审的,他是来看戏的。一个输了全部赌注的人,手里还剩最后一颗筹子:他自己的脑袋。
满殿喊杀声中,忽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魏征。
“臣,反对。”
满殿霎时一静。崔君秀猛地回头:“魏征!你——”
“陛下若杀得太快,”魏征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天下人只会记住郑公之死,不会记住他的罪。”
他转身面向百官:“今日一刀下去,血溅丹墀,痛快是痛快。可三年之后,洛阳的茶肆里会怎么说?会说王世充是三火焚城的逆贼,还是会说,他是被皇帝杀了祭旗的前朝旧主?他的罪状传遍天下了吗?他的旧部心服了吗?河北、关中、瓦岗的人,看见的是他的罪,还是——还是陛下的刀?”
殿中落针可闻。
崔君秀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他是武将,想的是血债血偿;可魏征这几句问下来,他才意识到——杀人是一瞬的事,记住什么是百年的事。刀快,不如罪名传得远。
——
“带上来。”杨广终于开口。
王世充被押到丹墀下。枷锁沉重,他走得很慢,可走到殿中时,他忽然笑了。
“陛下。”他哑着嗓子,“满朝都要杀我,陛下还在等什么?等一个仁君的名声?”
他猛地抬高声音,字字砸向御座:
“动手啊!一刀下来,孤的旧部今夜就有了旗号——为郑公复仇!你在唤儿台收走的那些人,今夜就会重新掂量,跟着一个杀旧主的皇帝,能有什么好下场!陛下,你收了他们的人,你收得住他们的心吗?!”
丹墀两侧,几名新归附的郑军旧将脸色微变。
杨广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王世充,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他缓缓起身,走下丹墀,“你以为朕杀不杀你,是你配活着还是不配死的问题。错了。你的命,从你在水门被拖上浅滩那一刻起,就不是你的了——它是新朝立威的器物。怎么用,由不得你。”
王世充的笑,僵在脸上。
“魏征。”杨广转身,“念。”
——
魏征出列,展开一卷丈二长的罪证疏。
“罪一,伪造假死名册两千三百一十七人,以旧恩与恐惧驱之为私兵——名册在此,人证在此。”
“罪二,三火令。太仓假火、军器库真火、酅王府纵火,害守卒七人——凶手门牌、号衣、毒囊在此,火场灰样在此。”
“罪三,挟持东城两坊四千七百口人为质,立‘一日三斩’之令——两坊坊老画押证词在此。”
“罪四,私通李密、李渊使团,约期举事——使团往来密信抄件在此。”
每念一罪,魏征便将证物高举过顶,由小黄门捧着,从丹墀这头走到那头,让百官一一看清。罪状一条条念下去,殿里的杀气反倒一点点沉了下来——像滚水撤了火,不沸了,可锅底还是烫的。念到第四罪,殿中已有老臣气得浑身发抖。
独孤宁随后出列。
她今日穿的仍是女史青衣,袖口补丁照旧,肩上箭伤未愈,走路时右臂不敢用力。她呈上的是一本蓝布面的册子。
“陛下,这是死士家属名册。”她的声音不高,“王世充扣两坊人质,扣的不只是百官家眷、百姓妇孺——还有他自己死士的爹娘妻儿。一百三十七户,户户在册。他手下的死士替他卖命,他把死士的爹娘攥在手里当锁。”
她将名册高举:“满朝文武可以想一想——一个连自家死士的妻儿都要扣作筹码的人,他的‘旧恩’,值几文钱?”
丹墀下,那几名方才脸色微变的旧将,此刻脸上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王世充死死盯着那本蓝布册子,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最后的饵,被这个女人当众拆了钩。
——
杨广重新走上丹墀,站在御座前。
“杀一个王世充,容易。”
他的声音传遍大殿,殿外宫门,一直传到跪着的万民折前。
“一刀下去,人头落地,朕也能落个痛快。可朕要的不是这个痛快——让天下人信朕变了,难。”
“满洛阳的旧人都在看。他们看朕怎么处置王世充,就是在看自己将来落难时,有没有一条活路。朕今日杀得越快,他们夜里睡得越不安稳。”
他一字一顿,宣下处置:
“王世充,废为庶人,圈禁北苑别馆,终身不得见旧部、通书信。其家眷送还,不连坐。”
“胁从旧卒,编入屯田,前罪不问。”
“死士按罪分审,杀过人命的,律有明条;未曾执刃的,许其家属领回看管。”
“死士名册入忠烈祠——与被他们害死的人,一并对照抚恤。让后人看得见,刀口对着百姓的,和替洛阳守门的,名字不会写在一处。”
诏令一道道传下去,丹墀上跪着的人,慢慢抬起了头。
班列末尾,那几个归附旧将的头也抬起来了。他们跪进来时腿肚子都是抖的——郑王被擒,他们这些降将本是待宰的羔羊,哪敢想还有旁听的份。此刻听完诏令,一个头发花白的旧将忽然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一头磕得极响,满殿都听见了。
没人笑话他。殿中百官心里都清楚,这一头不是磕给皇帝的威风,是磕给一条看得见的活路。
而被押下去的王世充,走到殿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他经营半生的旧部、旧吏、旧恩,此刻都安安静静跪在这殿里,没有一个人看他。
那才是真正杀死他的东西。
宫门外,捧着万民折的坊老听完传诏,沉默了很久,把那个“杀”字折子收回了怀里,改口山呼万岁。
——
消息传出洛阳,天下两家的反应,截然不同。
关中,李渊的幕府连夜起草檄文,说杨广擒而不杀,是“养奸自重”,留王世充一命,好向东都旧人市恩。檄文写得慷慨激昂,只是没人提李渊自己府里养着的前隋旧臣有多少。
起草檄文的幕僚写到一半,搁笔问了一句:“主公,咱们把‘养奸’骂得越响,是不是越显得——东都那位,连杀人都杀得比咱们有耐心?”
李渊盯着烛火看了半晌,说:“照写。骂声是我们的,道理是他的。道理输了,骂声不能再输。”
虎牢方向,李密的反应简单得多——他原本陈兵虎牢,就等王世充东遁后与他合流,或者洛阳内乱给他开门。如今王世充被擒,城门没乱,米价没涨,他对着舆图看了一夜,天亮时只说了一句:
“东都这口锅,盖严实了。”
——
当夜,两仪殿的小厨房里,萧美娘亲手熬了一锅粥。
不是什么名贵的粥,粟米加了些红枣,文火煨了一个时辰。杨广批完最后一本奏疏进来时,她正拿着蒲扇扇炉火,发髻松着,像个寻常人家的主妇。
“尝尝。”她盛了一碗递过去,“太仓新米。没掺陈的。”
杨广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萧美娘笑出声,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两个人坐在灯下,把这一役的账慢慢复盘。米价牌从三火那夜到水门收网,一日没有换过,洛阳的米一斗没涨;抚恤的名单核到了第七批,苍狼军那一百一十三骑的抚恤加倍,明日就发去河阳;张七的箭伤救回来了,受降簿上他的名字旁边,萧美娘让人添了两个字——举火。
“忠烈祠对照抚恤,是谁想的?”杨广忽然问。
“独孤女史的章程,我添的名目。”萧美娘道,“死士的爹娘和守卒的爹娘,进的是同一座祠,领的是同一笔抚恤。生前刀枪相向,死后名字排在一处——往后洛阳的孩子问起这一仗,祠堂里的牌位自己就会说话。”
杨广沉默片刻:“她想得比朕远。”
“她不是想得远,她是挨过。”萧美娘搅着粥,“落难过的人,知道名字写在哪里,比命重。”
“杀了王世充,这锅粥未必更香。”她添了一勺米汤,“留着他,倒是让满洛阳的旧人都睡了个安稳觉。”
杨广放下碗,看着她:“外头都在骂朕养奸。”
“骂就骂呗。”萧美娘把灯火挑亮了些,“粥熬得好不好,喝粥的人知道。这洛阳城就是一锅粥,火候到了,不用掀盖子给人看。”
夜话正温,殿外忽然传来急报——河北八百里加急。
窦建德称长乐王,立国号夏,连下河北十城。
杨广与萧美娘对视一眼。粥还温着,棋盘外的风,已经吹进洛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