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苍狼主岁入朝觐。
大阅之后,阿史那·云回了一趟河阳牧场——互市的第一笔红利,要她亲自押回来。这一日入洛的队伍,从洛阳北门一直排到城外的官道尽头:战马三千匹,个个膘肥体壮;皮毛万张,捆扎如墙;酪干、药材、良金美玉,千车络绎。
洛阳百姓涌上长街,看这位传说中的苍狼主。她今日仍是玄色骑装,腰间悬着那柄天子佩剑,一马当先。队伍经过之处,街边的娃娃追着马蹄跑,商人们扒着门框算这批货值多少钱——算着算着,眼珠子都红了:这还只是互市的第一笔。
皇后萧美娘,以皇后之礼,郊迎苍狼主于城北长亭。
这个礼数,礼部拟议的时候争执过一场——皇后郊迎外藩,古无此礼。萧美娘自己拍的板:“她不是外藩来使,她是苍狼主。她的军队替洛阳守北门,她的牧场给朝廷供战马——这个礼,她当得起。”
两位天下间最尊贵的女人,在长亭前相见。阿史那·云披的是那领白狼王氅,萧美娘披的是玄色大氅——一白一玄。长亭外,阿史那·云翻身下马,按着草原的礼节,右手抚胸,深深一礼;萧美娘敛衽还礼,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杆从新安带出去的马鞭,还在。
“鞭子旧了。”萧美娘轻声说。
“旧了好。”阿史那·云拍了拍鞭柄,“草原上的人说,鞭子越旧,握得越稳。”
两人相视一笑,并辔入城。沿街的百姓原本还捏着汗,怕这两位碰上要起什么风波,结果一路听见的,是两人说不完的话:
“盐价还得再压一成。草原上过冬,盐比茶金贵。”
“压可以,马价也得让一成——朝廷的骑兵营等着扩充呢。”
“河阳的冬草今年好,明年开春,能再出三千匹。”
“那织坊的冬装,妾让他们加一道驼绒,草原的夜,比中原冷。”
街边的老妇人们听得面面相觑,继而哄然——这哪里是两个女人在斗,这是两个掌柜的在谈生意。有伶俐的立刻回过味来:后宫里那点子争风吃醋的戏码,在这两位跟前,根本不够看。
——
朝觐大典,定在嘉德殿。
礼部拟的班次,苍狼主列于百官之末——外藩之礼,历来如此。册子递到御前,杨广提笔就改了:班列诸王之上,百官之前。
当即有老臣出列谏争:“陛下!苍狼主虽有功于国,终究是外藩女子。班列诸王之上,不合祖制!”
杨广把笔搁下,看着那位老臣,缓缓道:
“祖制?”
“祖制里,有没有一个女人,替大隋收复草原、逼突厥纳马开市?祖制里,有没有一支骑兵,一日二百里,替洛阳看北边的门?祖制里,有没有一位外藩之主,岁入朝觐、自带三千匹战马当贡礼?”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满殿俱闻:
“祖制里没有苍狼主。朕的朝廷——有。”
老臣面红耳赤,退了回去。阿史那·云在班列之中,望着御座上那个人,忽然觉得,阴山那夜的篝火,烧到这里来了。散朝时,几个年轻官员围着礼部的同僚嘀咕:“苍狼主班列诸王之上——这个头一开,往后建功立业,可比门第值钱喽。”
——
朝觐宴散,已是入夜。
她没去驿馆,径直去了他的书房。宫人们早得了吩咐,退得干干净净。她从随身的皮囊里倒出一袋马奶酒,自斟自饮,喝了一口,嫌弃地皱眉:“洛阳的酒,淡得像水。”
“那是你没喝对地方。”杨广搁下朱笔,“走,朕带你去个地方。”
承业元年的洛阳灯市,是上巳之后顺延下来的——朝廷新定,民心正热,灯市一办就是半个月。天街之上,花灯如海,鱼龙漫衍,卖艺的、猜谜的、卖糖粥的,人潮汹涌。两个人一身便服,混在人堆里,秦用带着便装宿卫,远远缀在人流外围。
她先是被一个耍火流星的小子镇住了——火链绕身三周,她下意识就要按剑,被杨广笑着按住:“耍把式的。”她将信将疑,看了半晌,忽然来了兴致,挤进人堆里,用突厥语给那小子喝了一声彩,吓得人家差点把火流星抡自己头上。
猜谜的摊子前,摊主出了个谜:“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杨广在旁边憋着笑,看她把“牛”字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最后恼了,用马鞭柄敲了敲摊主的桌子:“你们中原人的字,都是这么不讲理的?”摊主陪着笑揭晓谜底——“告”。她瞪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愤愤地丢下两个铜板:“不讲理,但是有点意思。”
阿史那·云在灯市口站住了。
草原的明珠,见过阴山的雪、白狼滩的落日、万马奔腾的旷野——可她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灯火。百万人口的城,家家点灯,户户挂彩,一条天街望去,灯从脚下一直烧到天边,亮得像把整条银河搬了下来。
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杨广,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你的中原,有我一半。”
“记得。”
“那时候我说的是大话。”她望着灯海,慢慢地说,“今日我才看见,我那一半……原来这么亮。”
杨广侧头看她。灯影落在她眼里,一点一点,像篝火落进了星空。他伸手,牵住她:
“往后每年,都带你看。”
灯市阑珊,月上旗亭。回宫的路上,她破天荒地没有骑马,跟他并肩走在渐渐安静的天街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之间,那袋喝了一半的马奶酒,在她手里一晃,一晃。
“喂,杨广。”她忽然说,“我明早回河阳。”
“这么急?”
“互市的红利进了城,牧场上的人心,就得有人去拢。”她望着月亮,声音很平,“你的中原这么亮,我得回去,把我的草原也点亮一点。不然,配不上你这一半。”
她话音落下,人已经欺近一步,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灯市上的火:“所以今晚,不许看公文。”
书房里,她把那袋马奶酒墩在案上,给他斟了一盏,给自己斟了一盏。
“草原上有个规矩。”她举盏,“远行的主人回家,自家人要敬她一盏酒,听她说一句路上的话;她也要回敬一盏,说一句心里的话。”
“那朕说什么?”
“说你想我了。”她理直气壮。
杨广失笑,举盏与她相碰:“想你了。从你去河阳那一日起,批到北疆的折子,朕都要多看两遍。”
她一口饮尽,把盏底亮给他看,然后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我也想你。想了多少天,自己都数不清——草原上的夜太长了,一个人躺在帐里,听风刮过草场,就想着,洛阳的灯下,有个人也在熬夜。他熬,我也熬,隔着一千里,也算两个人一起熬。”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过处,她忽然捉住他的手腕,翻过来一看,怔住了:
“你的疤呢?”
“淡了。”
她盯着那一线白痕看了半晌,又抬眼打量他——灯下这个人,气色好得过分,眼底清亮,肩背挺直,像是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重担。她眯起眼睛,像打量一匹忽然变了毛色的马:“你身上有火。从前你的暖,是炭盆的暖,暖是暖,总隔着一层;今日的暖,是篝火的暖。”
“篝火不好?”
“好。”她笑了,白牙在灯下闪了一下,“篝火燎原才好。”
她踮起脚,在他耳边用突厥语说了一句话。他没听懂,只觉得耳根发烫。
“说的什么?”
“不告诉你。”她退开半步,眼睛弯成月牙,“等明年灯市,我再告诉你。”
案上的灯熄了。窗外的月光漫进来,把两道影子铺在地上,渐渐叠成了一道。
——
后半夜,两人裹着一领大氅,坐在书房外的廊下看月亮——正经的“公务”,这时候才开始。
她盘腿坐着,拿马鞭柄在廊砖上画草场:“河阳的冬草,今年养得极好,明年开春,能再出三千匹;阴山互市再开两个口子,红利能翻一倍。但是杨广,马不能只卖给你们——得换着养,养好了,才是源源不绝的骑兵。”
她拿鞭柄在砖上排开三路:“我给你排个三年的章程。头一年,互市养马,骑兵营扩三千;第二年,牧场分两翼,河阳供马、阴山出铁;第三年——”鞭柄一顿,在砖上重重一点,“第三年,你的骑兵,就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他看着她拿一杆马鞭,在廊砖上排出半个北疆,忽然觉得,所谓江山,一半在朝堂的奏对里,另一半,就在这廊下、她的鞭梢上。
“看什么?”她察觉他的目光。
“看朕的苍狼主。”他说,“班列诸王之上,排得。”
她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往他肩上一靠。五更鼓响的时候,她枕着他的肩睡着了,嘴里还含糊地念着:“三千匹……加一道驼绒……”
他替她拢紧大氅,没有动,一直坐到东方既白。案上的公文摞得整整齐齐,一封都没动——这一夜,比十夜的折子,都值。
——
次日朝觐宴上,阿史那·云说起一桩草原见闻。
“上个月,河阳牧场来了几个独孤家的旧仆。”她端着酒盏,状似闲谈,“绕了很大的弯子,向我打听——洛阳城里的风向。还问,苍狼主的军队,缺不缺粮,卖不卖……关中的门路。”
殿上诸臣,神色都是一动。
杨广与萧美娘对视一眼。独孤家的人,已经在给自己找退路了——而且,连草原这条退路,都摸到了。满门被软禁的孤女尚且在打算盘,她散落各处的旧仆,又怎会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