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驾前三日,洛阳城里的动静,已经从水面下,翻到了水面上。
先是四门。苏威等十二家旧族联名,向郑廷请了一道“整肃城防”的令——名义是迎驾大典期间恐生变故,四门守备,需“可靠之人”轮值。王世充捏着鼻子准了:这种时候不准,等于告诉全城他在防谁。令下当日,四门守军“换防”,换上来的队正里,有三个,是早前托人给苏威带过话的那些人。
再是百官。“病告”在家的,一夜之间全好了,好得争先恐后;六部的衙署,熄了一年的灯,一盏一盏重新点起来。有人连夜翻出压箱底的隋时旧官服,掸灰、熨平——前日穿在身上还是“附逆”的罪证,今日穿在身上,是“身在贼廷心在隋”的功劳。
最热闹的还是城外。平粜粥厂前,洛阳百姓的长队排出了十里。城里八十钱的米和黑市三百钱的米,隔着一道城墙对峙——城墙上守兵的饭食,这两日都是家里从粥厂方向捎来的。
万事俱备。腊月初八,迎驾。
新安行在,天未亮即拔营。入洛的序列,是杨广亲定、李靖亲排的:苍狼铁骑三千为前驱,骁果五千为中军,踏淮营三千殿后——全军一万二,甲是连夜擦亮的,旗是新制的,马是喂饱了料的。七万主力留在新安-宜阳,一兵未动,营盘里炊烟照常升起——这是做给洛阳看的:朕不是来抢城的,朕是来回家的。
队伍开拔前,司马德戡绕着中军跑了三圈,嗓子都喊哑了:“都给老子把刀收进鞘里!谁的长枪碰着了老百姓的鸡,军法从事!今日进洛阳——咱们是王师,不是流寇!”
——
王世充出城三十里,在官道旁跪迎。
他给自己备的行头,是白袍素服——罪臣的打扮。远远望见王师的旗队,他撩袍跪倒,双手高举一只锦匣,匣中是伪郑的玺绶、玉册。王师前队逼近,马蹄声渐歇,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抬起头来。”
王世充抬头。马上的天子玄甲长剑,正低头看他,目光平静,既无恨,也无喜——像看一件货物,验收。
“罪臣王世充,”他把锦匣又举高了三分,涕泪横流,“迷途知返,谨献东都!两年僭越,罪该万死——这两年,罪臣替陛下守着东都,守着皇泰主,夜夜不能安枕,就盼着今日!盼着把这座完完整整的城,亲手还给陛下!”
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道旁跪着的郑廷百官里,有人暗自咋舌——把篡逆说成代管,把称帝说成守城,这张嘴,当真能把死人说活。
杨广听完,不动声色。他心里清楚,这套说辞从今日起就会被王世充自己散播出去、写进他党羽的嘴里——无所谓。台阶给得足,是因为他买的从来不是王世充的忏悔,是这座城的开门声。
“知返不晚。”杨广抬手,虚扶了一下,“好自为之。”
八个字,不轻不重。王世充被左右扶起的时候,膝盖是麻的,心里却在飞快地转:没有当场喝骂,没有额外折辱,八个字,冷,但够用——这笔买卖,成了。
他垂手退到道旁,偷眼打量王师的行列:苍狼铁骑的狼旗从他面前卷过,马蹄踏起的雪泥溅上他的袍角,那些草原骑兵看他的眼神,像看路边的石头。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支军队进城之后,洛阳城里,他说的话,就不再是话了。
——
洛阳,端门。
这是宫城正门。按迎驾的仪程,门该由守军开启——可此刻,端门内外,站满了自发涌来的洛阳士民,黑压压望不到边。
城楼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皇泰主杨侗,一身素袍,独自一人,从门楼里走了出来。
守门的宿卫——王世充拨给皇泰宫的那一班——愣在原地。他们接的令是“看住皇泰主”,可从来没人教过他们:皇泰主要是走去开城门,该怎么办。拦?那是天子家的人;不拦?那是他们两年的差事。十几个人握着刀柄,你看我,我看你,就在这一迟疑间,孩子已经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柳宣跟在十步之后,没有上前帮忙——这是孩子自己要推的门。
十五岁的孩子,瘦得脱了形,可腰挺得笔直。他在万众注视之下,一步一步走到端门中阙前,双手抵住那两扇千斤重的朱门,用力——
门太沉了。第一下,纹丝不动。他咬着牙,整个人抵上去,肩膀抵着门板,脚下打滑,又抵上去。长街两端,百万人的嘈杂,一点一点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门轴吱呀的呻吟。
门闩脱落。朱门,缓缓开启。
从里面,开的。
满城文武、满城百姓,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被软禁了两年的傀儡皇帝,亲手推开了端门,站在门内,朝着城外王师的方向,深深一揖。
不知是谁先哭的。总之,哭声从城门口起,像潮水一样,一卷一卷,卷过了整条长街。
——
杨广入城,做的第一件事,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没有进宫,没有受贺,而是催马直到端门前,翻身下马,在满城的注视中,牵起了杨侗的手。
“皇叔祖……”孩子的手冰凉,指尖在抖。
“手这么凉。”杨广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孩子肩上,然后牵着那只手,叔侄同辇,穿长街而过。
长街两侧,百万洛阳人沿街而跪。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举着香火,有人把怀里的孩子高高举过头顶,让孩子看一眼马上的天子。一个卖胡饼的老翁,挤在最前排,举着一摞还烫手的饼,嘶声喊:“陛下——洛阳的饼,两年没敢放足芝麻了!从今日起,管够!”
满街哭声笑声里,这一句,惹得周围的人又哭又笑。
人堆里,苏威被家人搀着,挤在最前。御辇经过时,老人挣扎着要跪,被杨广远远看见,抬手止了。老人到底还是撩袍跪了下去,花白的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老泪纵横:“先帝……先帝当年从这条街上过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灯,这样的人啊……”
杨侗坐在御辇上,起初还绷着,渐渐的,眼泪淌了满脸。他两年没有出过皇泰宫,两年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他从前以为,洛阳人恨姓杨的;今日他才知道,洛阳人等的,就是这个姓杨的。
辇过天津桥,杨侗忽然凑近了些,小声问:
“皇叔祖,正门……咱们这就算走进来了?”
杨广望着长街尽头,皇宫正南门的方向,笑了笑:
“不算。”
“正门,要和你萧娘娘,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