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使团,排场大得吓人。
卤簿仪仗三百人,鼓乐开道,金瓜钺斧,一路从宜阳官道敲敲打打地过来,生怕沿途郡县看不见。为首的礼部侍郎,捧着王世充的亲笔国书,进帐时满脸堆笑,腰弯得像只虾米:
“郑王日夜思念陛下,寝食难安。特命下臣,恭请天子入洛阳,复位正寝,以安天下人心——国书在此,伏惟圣览。”
杨广展开国书,通篇读下来,辞藻华丽,情真意切,字里行间全是“臣子之心,日月可鉴”。读完,他不置可否,把国书搁在案上,赏了茶,让使者下去歇息。
当夜,中军帐,核心几人围案而坐。
“连环套。”魏征一句话点破,“入城,陛下就是王世充掌心里第二个杨侗——比杨侗还值钱,因为陛下是‘真’的。他拿着真的,号令天下,名正言顺。”
“不入呢?”周念隋问。
“不入,”秦用皱眉,“他转头就能对天下人说:看,朕三番五次恭请,是天子自己弃宗庙、弃洛阳于不顾——陛下背一个‘不念社稷’的骂名。”
“两头都是死。”魏征冷笑,“王世充这张帖子,比宜阳那五千兵,毒多了。”
帐中沉默。杨广捏着那份国书,从头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要演忠臣,朕就让他演全套。”
他提笔铺纸,亲笔回书,只列三条:
“朕入洛之日,其一,文武百官,郊迎三十里,拜迎王师,以正视听;”
“其二,皇泰主亲出函谷,奉还玺绶——伪号一日不除,朕一日不入;”
“其三,王将军劳苦功高,朕入洛之日,请解甲归第,颐养天年,朕必厚待,不负功臣。”
三条写完,他搁笔,吹干墨迹,递给秦用:“明早,当着使团三百人的面,交给那位侍郎。”
魏征盯着这三条,看了半晌,忽然抚掌:“妙啊……陛下这不是回帖,这是把刀,递回了他自己手里。”
三条,条条占着“理”。郊迎三十里,是天子的体面;伪主奉还玺绶,是正朔的规矩;功臣解甲,是保全他的恩典——字字合情合理,条条滴水不漏。王世充若答应,等于把脖子伸进绳套;若不答应,那他国书里那一腔“日月可鉴”,就是当着全天下的面,自己扇自己的脸。
翌日,回帖交付。
交付的场面,是杨广刻意安排的——使团三百人列队辕门,新安将士甲杖鲜明,秦用捧着回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高声宣读。每读一条,使团的脸色就白一分;三条读完,卤簿仪仗三百人,鸦雀无声。
那位礼部侍郎捧着回帖,手指发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挤出一句:“陛下……这三条,郑王他……”
“怎么?”秦用瞪眼,“郑王不是要迎驾吗?天子把迎驾的章程都替你们拟好了——接,还是不接,给句痛快话!”
侍郎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当天,使团灰溜溜启程回洛,来时鼓乐喧天,去时偃旗息鼓,三百人走得比丧家犬还快。
洛阳的反应,比预想更快。
不出五日,暗哨回报:洛阳城里炸开了锅。百官私底下议论纷纷,有说郑王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有说天子这三条“仁至义尽”的;酒肆茶楼,说书先生已经把这出“请驾三难”编成了段子,连说带唱——你不是要迎驾吗?陛下把迎驾的章程都给你拟好了,接不接吧?
王世充骑虎难下,一连七日,没有回音。
第八日,杨广召魏征、李靖入帐推演洛阳局势。说到城中独孤氏满门凋零、只余一位遗孤的旧闻时,魏征眼中精光一闪:
“陛下,满洛阳的棋子,最值钱的,或许就是这个足不出户的姑娘。”他缓缓道,“独孤氏自文献皇后起,三代与国同休,关陇旧部、河东世胄,哪家门上没有受过独孤家的恩荫?王世充若聪明,必把她捏在手里——捏住她,就捏住了关陇旧族的心。今日他捧着,是拉拢;他日他若走到那一步,她就是祭旗的第一道血。”
“此女在,关陇的向背,就在。”李靖补了一句,言简意赅,“陛下,这条线,比宜阳那座城,值钱十倍。”
杨广望着案上的舆图,指尖在“洛阳”两个字上轻轻敲着,没有说话。
——
使团离营前一夜,出了一件小事。
秦用的暗哨来报:使团的一个车夫,起夜时,在营墙根的第三棵老槐树下,埋了一样东西。暗哨没有惊动他,使团走后,才把东西挖了出来——
一枚蜡丸。
蜡丸里,是一卷巴掌大的细绢,字迹清瘦,是柳宣的手笔。
杨广就着烛火展开,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眼神越沉。
“……皇泰主已移禁别宫,衣食减半,宫人只余老幼六人。郑王近与段达等日夜密议,太史令三入宫门,卜‘禅让’之期。城中风声日紧,皆言旦夕之间,将有‘大典’……”
“……另:独孤氏遗孤,现软禁独孤老宅,郑王以甲士围宅,名为护卫,实为钓饵——关陇旧族来探视者,皆登记造册。其意,在以此女,钓关陇之心。此女年十七,终日闭户,宅中夜夜有读书声……”
独孤。
杨广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住了。
独孤氏,关陇旧族之首。自文献皇后起,独孤家与大隋皇室,三代联姻,盘根错节。虽经前朝清洗,门庭零落,可关陇旧部、河东世胄,提起“独孤”两个字,骨子里还带着敬畏。这枚姓氏,是打开关陇的钥匙——王世充懂,所以他把人锁在老宅里当饵;朕,更该懂。
他想起柳宣的密信里那个细节:宅中夜夜有读书声。满门凋零、软禁围宅,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不哭不闹,夜夜读书。
有点意思。
信的最后几行,字迹忽然变得潦草,笔画发抖,像是写到一半,听到了什么动静:
“——郑王旦夕称帝,皇泰主危在旦夕。白绫鸩酒,皆已备于宫中。救!救!救!”
三个“救”字,一个比一个潦草,最后一个,几乎划破了绢面。
杨广捏着那卷细绢,在烛火前站了很久。
帐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他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孩子,想起他烧掉密信时说“朕不再怕了”,想起自己亲笔回他的那句“汝之性命,朕保之”。
君无戏言。
他把细绢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一字一字,对帐中侍立的秦用道:
“传令柳宣,不惜一切,保住皇泰主的命。告诉他——”
“朕,很快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