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缓缓向两侧合拢。
缝隙越来越小。
那个穿着蓝色保洁服的女人,缩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手里的黄色塑料水桶猛地一晃。
半桶浑浊的脏水荡出边缘。
“啪”的一声。
脏水溅在她紧紧攥着塑料提手的手背上。
那是一双长满冻疮、骨节粗大的手。
冷冰冰的脏水渗进干裂的口子里,针扎一样的疼。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死咬着干瘪的下唇,硬是没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个女人,是高小琴。
一个月前。
她还是汉东省首屈一指的山水集团总裁。
出门坐着防弹奔驰,披着酒红色的手工定制风衣。
手里挽着几十万的限量版爱马仕。
在汉东省的各种高档饭局上,她端着红酒杯,长袖善舞。
那些厅局长们见了她,哪个不客客气气喊一声高总。
那时候,汉东的地皮她想圈哪块就圈哪块。
现在。
全成了泡影。
沙家班倒台了,高育良进了重症监护室。
景泰的商业调查科,把山水集团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法院的强制执行令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城西开发区的违规批地,拖欠省发展银行的百亿过桥贷款。
还有那些套壳转移资金的黑账。
铁证如山。
高小琴名下的所有资产被全面查封。
几套千万级别的独栋别墅、跑车、名贵珠宝。
甚至她存放在海外离岸账户里的私房钱,全部被跨国冻结。
清算组进驻了山水庄园。
她的百亿资产被强制拍卖。
拿去填补了银行的巨大亏空。
不仅破产。
因为交叉担保和连带责任,她还背上了二十个亿的天价债务。
摆在高小琴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进看守所。
按经济诈骗和非法职务侵占罪,判个无期徒刑,这辈子在铁窗里度过。
要么接受法院的强制劳动安排。
以劳动所得,按月偿还那笔几辈子都还不清的死债。
她不想去踩缝纫机。
她怕那种暗无天日的高墙电网。
所以她签了那份劳动抵债协议。
清算委员会把她分配到了景泰大厦物业部。
这里是京州最高档的写字楼。
也是她曾经做梦都想把公司总部搬进来的地方。
现在她进来了。
是以一个底层保洁阿姨的身份。
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
换上这身散发着劣质消毒水味道的蓝色粗布制服。
推着装满洁厕灵和抹布的保洁车。
从地下三层车库到八十八层,一共十二个公共卫生间,六条消防通道。
她得拿着拖把,一点一点地擦。
一天干满十六个小时。
计件工资,扣除最基本的两百块钱伙食费和住宿费。
剩下的钱,全部由财务直接打进法院的指定还款账户。
二十亿的债。
她每天刷马桶赚来的几十块钱,连个零头的利息都还不上。
高小琴低着头。
把手在保洁服上胡乱蹭了两下,擦掉手背上的脏水。
她弯下腰,双手抠住塑料提手。
把水桶拎起来。
腰间的盘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吧声。
太累了。
这半个月,她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原本保养得水嫩白皙的皮肤,在强碱清洁剂的腐蚀下,早脱了三层皮。
手指缝里卡着洗不掉的黑泥。
指甲秃了,边缘翘起倒刺。
“干什么呢!谁让你在这发呆的!”
走廊另一头,物业领班胖姐拿着个对讲机大步走过来。
声音又尖又利。
在空旷的走廊里刺得人耳朵疼。
高小琴浑身一激灵。
赶紧提起水桶。
“领班……我刚擦完前面的地板,准备去换个水。”
她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讨好。
背脊下意识地弯了下去。
“换水?你看看地上这滩是什么!”
胖姐走过去,一脚踩在那滩刚才溅出来的脏水上。
黑色的胶鞋在羊毛地毯的边缘蹭了两下。
留下一道明显的黑印。
“八十八层的地毯是新换的澳洲羊毛!弄脏了一块,你这个月的饭钱全扣光!”
胖姐瞪着眼睛,指着地上的污渍。
高小琴吓得脸色惨白。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擦!我这就擦干净!”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根本顾不上大理石地面的冰冷。
直接用手里那块发黑的抹布,死命地去擦那块水渍。
胖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里全是不屑。
“以前听说是当大老板的,现在连个地都拖不明白。”
胖姐冷哼一声。
“动作快点!一会贺董的客人要上来,要是看见一根头发丝,我拿拖把棍抽你!”
说完,胖姐转身走了。
高小琴跪在地上。
双手用力搓着地毯边缘。
抹布上的粗糙纤维磨着她手背上的冻疮,钻心的疼。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敢哭。
以前她只要掉一滴眼泪,那些围着她转的老板和官员能心疼得把心掏出来。
现在她要是哭花了眼,把水滴在地毯上,今晚就得饿肚子。
她咬着牙。
把那块污渍一点点擦干净。
膝盖在硬地板上硌得发酸。
她顾不上揉。
端起那盆脏水,准备往保洁室挪。
就在这时。
身后的专用电梯突然发出“叮”的一声。
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走廊里回荡。
高小琴猛地一惊。
贺董刚才不是已经下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又上来了?
她手一抖。
水桶磕在地砖上,发出“哐”的一声。
又溅出几滴脏水。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贺行简并没有离开八十八层。
他只是去八十七层的战略室拿了一份文件,折返回来。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
脚步声沉稳,没有半点迟疑。
高小琴僵在地上。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脏兮兮的抹布。
大半个身子趴在走廊的大理石边缘,姿势狼狈不堪。
贺行简走出电梯。
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硬壳文件夹。
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勾勒出冷硬的线条,没有一丝褶皱。
他目光平视前方。
往前走了两步。
突然。
脚步停住了。
贺行简停下脚步。
皮鞋停在脏水滩前。
高小琴慌乱地抬起头,那张失去保养、枯黄憔悴的脸暴露在冷光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