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座机的听筒里,传来急促的电流滋滋声。
混杂着赵立春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小贺啊,你这张嘴,倒是比你做生意的手段还利索。”
赵立春干瘪的笑声像两块枯树皮在摩擦,刺得人头皮发麻。
“汉东那个烂摊子。你以为把沙瑞金拉下马,把李达康当成狗使唤,你就能安安稳稳地吃独食了?”
赵立春端着那股当了二十年汉东土皇帝的傲慢官腔。
“你太年轻。”
“你以为资本能买下一切?你以为有燕京的几个老头子给你背书,你就能在我的地盘上横着走?”
贺行简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
手指随意地敲了敲办公桌边缘。
“我的地盘?”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赵老书记,沙家班倒了,汉大帮散了。你儿子还在看守所里熬鹰。”
“您还当这汉东,是您家的后花园呢?”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
赵立春冷哼一声。
“那三千亿的新能源工厂,批文被卡住了吧。”
他的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像是一只掐住了对方七寸的老狐狸。
“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折。”
赵立春慢吞吞地下了最后的通牒。
“这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京城那几个部委的旧部,还愿意给我这把老骨头几分薄面。”
“只要你懂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图穷匕见。
“让出那三千亿工厂百分之三十的干股。挂在我指定的一家海外能源咨询公司名下。”
“明天一早,发改委和环保部的绿灯,就会一路亮到你厂区大门口。”
贺行简听着这狮子大开口的条件。
没动怒。
他伸手按下座机上的免提键。
把黑色的听筒随手扔在实木大班台上。
“砰”的一声闷响。
他端起手边的骨瓷茶杯。
喝了一口微凉的红茶。
涩味在舌尖蔓延。
“百分之三十的干股。”
贺行简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免提扬声器上,眼神冷厉。
“九百亿的白食。”
“赵老,您这胃口,比沙瑞金大多了。”
他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握杯子的手指。
“您是想拿我这笔钱,去给您儿子打点买命?”
“还是想靠这笔干股,在海外给您赵家重新搭个养老的窝?”
电话里传来拐杖重重拄地的声音。
“你少废话!”
赵立春的声音拔高了,透着股被戳破心思的恼怒。
“我就问你,这买卖你做不做!不给这百分之三十,你的厂子就是一堆废铁!你一天烧的违约金和贷款利息,就能把你拖死!”
“我不做。”
贺行简把揉成一团的湿巾扔进废纸篓。
声音平淡,却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不仅不做。”
他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那个扩音器。
“我还得给您提个醒。”
“发改委那个老孙,收了你四千万咨询费的事,我知道。”
“环保部那个处长,他儿子在伦敦买别墅的钱走的地下钱庄,我也知道。”
贺行简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寸一寸割过去。
“你当年在汉东那些洗钱的皮包公司,顾明已经全部扒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变得急促而粗重。
像是个随时会断气的哮喘病人。
“你……你诈我?”
赵立春的声音变了调,隐隐发着抖。
“诈你?”
贺行简冷笑出声。
“老东西。你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你以为躲在京城西山的高干病房里,靠着氧气机续命。”
“就能遥控那些见不得光的旧部,给我下绊子?”
“现在的你,就是个连轮椅都下不来的空壳子。”
“沙瑞金没办成的事,你也配?”
贺行简不再给对方任何还嘴的余地。
直接伸手按下了座机的切断键。
“咔哒。”
扩音器里的粗重喘息声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贺行简整理了一下深蓝色西装的袖口。
仿佛刚才只是扫掉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转过头。
看向坐在侧面控制台前的林算。
林算今天套了件印着骷髅头的宽大t恤。
正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赵家在外面挂靠的皮包公司,查清楚了吗?”
贺行简语气冰冷。
林算拿掉嘴里的棒棒糖塑料棍。
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伸手在油腻的头发上抓了两把。
“全在单子上了,老板。”
林算把面前的显示器转了个角度,面向贺行简。
屏幕上密密麻麻列着十几家注册在维尔京群岛和开曼的壳公司。
“赵立春这老狐狸藏得深。”
林算指着其中三家标红的公司。
“这三家,就是老孙小舅子在香港注册的所谓‘咨询公司’。”
“不仅替赵家洗钱,还代持了国内五家要在纳斯达克上市的新能源车企的暗股。”
“这些车企,全是通过给老孙塞钱,才挤进了明年的补贴目录。”
贺行简走过去,看着那长长的名单。
眼神深邃如潭,透着嗜血的寒光。
“既然他喜欢拿政策当筹码收过路费。”
贺行简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两下。
“那就把这条路,连根拔了。”
他看向林算。
“这五家新能源企业,市值多少?”
“加起来大概一百五十亿美金。”
林算快速调出纳斯达克的盘前数据。
“都是些靠ppt骗补的垃圾公司。底子虚得很。”
“准备景泰的离岸资金池。”
贺行简双手插进裤兜,下达了指令。
“等今晚美股开盘。”
“给这五家公司,挂上最高杠杆的融券空单。直接用现汇砸盘。”
“十分钟内。”
他语气森冷。
“我要看到他们跌穿熔断线。”
林算兴奋地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眼睛里冒着光。
他最喜欢干这种暴力砸盘的活。
这比他打游戏刺激多了。
“老板,这招借刀杀人够绝的。”
林算双手重新放回机械键盘上,手指灵活地活动着关节。
“这五家公司的老板,都是地方上的地头蛇。倾家荡产之后,他们可不会走法律程序报警。”
“他们会直接去生剥了收他们保护费的老孙,还有背后牵线的赵家。”
贺行简走到落地窗前。
俯瞰着脚下的京州城。
高新区的五米高墙已经合拢,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在我的地盘上立规矩。”
贺行简看着远方。
“赵立春不配。”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留在京城引以为傲的最后一点人脉,是怎么被这群输红眼的赌徒撕碎的。”
京城,西山高干疗养院。
深秋的枫叶红透了,落满小院。
二楼的病房里。
“砰!”
一只白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在保姆的白大褂上。
保姆吓得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赵立春瘫坐在轮椅上。
那半边没中风的脸因为愤怒而剧烈抽搐。
他死死盯着那部已经被挂断的红色保密座机。
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贺行简……你欺人太甚……”
他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轮椅扶手。
指甲抠进了真皮里。
他没想到,贺行简不仅看穿了他的底牌。
连他那些隐藏得极深的白手套公司都查得一清二楚。
那可是他留给赵家最后翻盘的本钱。
“给我接……接老孙……”
赵立春喘着粗气,冲角落里的保姆吼道。
“马上!”
保姆哆嗦着跑过去,拿起听筒。
按下重拨键。
电话通了,但响了很久,始终无人接听。
赵立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就像当年他看到沙瑞金带着巡视组进驻汉东时的感觉一样。
阴冷,绝望。
他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
大洋彼岸的华尔街,纳斯达克的钟声即将敲响。
一场足以摧毁他最后退路的金融大屠杀。
已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