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把手办公室。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点砸在防弹玻璃上,水痕像一道道浑浊的泪。
沙瑞金没有理会站在对面的高小琴。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高小琴把那个爱马仕包重重砸在桌面上。
拉链震开,露出一角黑色的账本。
“沙书记,您考虑清楚。”
高小琴涂着红指甲的手指,在那角账本上点了两下。
“燕京巡视组就在二号楼。我现在走过去,只要五分钟。”
沙瑞金盯着那个账本。
眼角肌肉神经质地抽搐。
他小舅子拿没拿那四千万,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沙家班这帮人,手脚没一个是干净的。
“你出不去了。”
沙瑞金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伸手抓过桌上的内线电话。
没按免提,直接拨通了省公安厅的特勤专线。
高小琴脸色一变,伸手去抢电话。
“你疯了!”
沙瑞金一巴掌扇过去,打在她的手背上。
清脆的一声响。
高小琴手背红了一大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电话通了。
“派两个人到我办公室。”
沙瑞金盯着高小琴,眼神像条濒死的毒蛇。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涉嫌严重经济犯罪。人就在这儿。带走。”
挂断电话。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高小琴愣了两秒,突然像个疯婆子一样笑了起来。
笑声凄厉刺耳。
“好……沙瑞金,你够狠。你想拿我当垫背的!”
她一把抓起那个爱马仕包。
拉链拉死。
“你以为把我交出去,你就能撇清关系?”
高小琴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这本账,我就是死,也要交到巡视组手里!大家一起下地狱!”
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冲进办公室。
没给高小琴再骂下去的机会,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
直接拖了出去。
高跟鞋在地毯上乱蹬,骂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沙瑞金闭上眼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知道高小琴那本账一旦交上去,自己就彻底完了。
但他也知道,把高小琴主动交出去,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政治表态”。
至少能证明他在积极配合调查。
能拖延一点时间。
他重新拿过那叠印着红色“汉东省委”抬头的信纸。
拿起派克钢笔。
刚才那滴墨渍已经干透,变成一个丑陋的黑点。
他翻过一页,重新开始写。
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但他强迫自己一笔一划写下去。
《关于引咎辞职及个人调动申请》。
“本人在汉东省委工作期间,由于领导责任缺失,对下属监督不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剐他的肉。
这封辞呈一旦交上去。
他这辈子,算是彻底告别政治核心圈了。
但他没得选。
他必须赶在巡视组找他谈话之前,把这封辞呈递上去。
这是官场的潜规则。
主动辞职,上面或许会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让他去个人大、政协之类的清水衙门安全着陆。
总好过被双规,进秦城监狱。
写到最后一行。
笔尖在纸上划过。
“恳请中央批准调离,我愿去任何艰苦岗位发挥余热……”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
沙瑞金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钢笔从手里滑落,滚到桌角。
他盯着那张写满字的信纸。
足足看了三分钟。
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一个白色的公文信封里。
“老冯。”
沙瑞金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贴身秘书老冯推门进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书记。”
沙瑞金把信封推过去。
“马上送去二号楼,亲手交给巡视组的领导。”
老冯双手接过信封。
信封很轻,但他觉得重若千斤。
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沙家班,算是彻底散了。
老冯转身快步走出去。
沙瑞金靠在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这封信送上去。
他就不再是汉东省委一把手了。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卸下这个担子。
离开了汉东这片烂泥潭。
那八十亿的法院天价赔偿,还有几千亿的地方债窟窿。
就跟他沙瑞金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
那是新任班子该去头疼的事。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
等调令下来,他去哪个省份的政协养老比较清闲。
就在他紧绷的神经刚刚放松下来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
连敲门的步骤都省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反弹回来半寸。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灰夹克。
换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脚下的黑皮鞋踩在暗红色地毯上,步子迈得极大,带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沙瑞金眉头一皱。
如果是以前,李达康这种不敲门硬闯的行为,他能当场把人骂出去。
但现在,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达康书记,你懂不懂规矩?”
沙瑞金声音不大,官威还在。
“巡视组刚在二号楼开完会,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李达康走到办公桌前。
根本没接沙瑞金的话茬。
他甚至没拉开那把客椅,而是双手直接撑在宽大的红木桌面上。
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名义上的顶头上司。
“沙书记。”
李达康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规矩是给坐在位子上的人定的。”
“您那封辞呈,刚才在走廊上,我看见老冯拿走了。”
沙瑞金脸色一变。
他猛地坐直身子。
“我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市长来管!”
李达康冷哼一声。
他直起身子,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
“啪”的一声拍在沙瑞金面前。
“我当然管不着您。”
李达康指着那份文件。
“我是替景泰的贺董,来给您带个话。”
沙瑞金听到“贺董”两个字。
眼皮猛地一跳。
他盯着那份文件,没伸手去拿。
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不安,像毒蛇一样又窜了上来。
“贺行简让你来干什么?”
沙瑞金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不是刚拿了八十亿的判决书吗!还要怎么样!”
李达康理了理西装领带。
这是他这辈子在沙瑞金面前,腰板挺得最直的一次。
“贺董说了。”
李达康看着沙瑞金,眼神里全是嘲讽。
“您写了辞呈,想拍拍屁股走人。”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手指在文件上重重敲了两下。
发出两声闷响。
“汉东的烂摊子是您砸的,这锅,您得自己背完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