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看着上蹿下跳的侯亮平。
粗糙的大手在作训服上蹭了蹭。
他往前迈了半步。
厚重的战术靴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侯处长,省省力气吧。”
楚河声音粗犷,带着常年在海外战区摸爬滚打的沙哑。
“叫法警?你问问他们,敢不敢碰我景泰的人一根指头。”
趴在泥水里的丁义珍,突然动了。
他像一条濒死的鲶鱼,在水洼里扭动着肥胖的身躯。
他听到了侯亮平的声音。
平时躲都来不及的反贪局长,现在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侯局……侯处长!”
丁义珍手脚并用,在泥地里往前爬。
西裤磨破了,膝盖在石板上磕出血印。
他一把抱住侯亮平的小腿。
侯亮平恶心地往后缩了一下。
丁义珍身上那股尿骚味混着泥腥味,直冲鼻腔。
“救我!他们要杀人啊!”
丁义珍仰起头,脸上全是泥水,眼角还淌着血。
“我是国家干部!我要求接受组织的审查!把我关进去!快把我关进去!”
一个贪污了几千万美金的副市长。
此刻正跪在反贪局长脚下,哭喊着要求被逮捕。
这画面滑稽到了极点。
楚河身后的几个安保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
笑声像一根根针,扎进侯亮平的耳膜。
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被扔在地上,被这群雇佣兵反复践踏。
“把手撒开!”
侯亮平嫌恶地踢开丁义珍的胖手。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摆。
腰板重新挺得笔直。
“丁义珍涉嫌职务犯罪,人我收了。”
侯亮平拿捏起打官腔的语调,试图找回主场优势。
“至于你们。”
他冷冷地扫了楚河一眼。
“提供线索有功,我会向上级汇报。现在,马上带着你的车离开警戒线。别碍着我们办案。”
侯亮平转过身,背对着楚河。
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陆亦可,叫两个人,把他弄进审讯室。”
楚河没动。
两辆防弹猛禽也没动。
引擎怠速的轰鸣声在院子里低沉地响着。
“我让你滚,没听见吗!”
侯亮平猛地转头,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一把揪住自己的领带,扯松了一寸。
“真以为在汉东投了点臭钱,就能无视法纪了?信不信我现在就定你们个寻衅滋事!”
楚河看着气急败坏的侯亮平。
伸手摸进战术背心内侧的防水夹层。
掏出一份对折的文件。
纸张很厚实。
“法纪?”
楚河冷笑一声,手臂一挥。
文件带着风声,直接甩在侯亮平的胸口。
侯亮平下意识地接住。
“你们用的法,管不了景泰的钱。”
侯亮平低头,展开那份文件。
目光落在纸面上的一瞬间,他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生理性的应激反应。
文件的抬头,印着燕京最高纪委的红字。
右下角,盖着两个鲜红的大印。
一个是最高纪委的,一个是中央央行的。
侯亮平的手开始发抖。
纸张跟着哗啦啦作响。
他死死盯着上面的黑体字,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关于特批景泰财团商业调查科协同参与丁义珍案追赃程序的联合指令》。
内容写得直白。
丁义珍转移到洛杉矶的六千万美金,属于景泰财团的高新区过桥垫资。
属于合法外资。
按国际法和燕京刚批下的外汇豁免权条款。
景泰财团有绝对的债权追索权和调查知情权。
侯亮平觉得喉咙发干。
咽唾沫的时候,喉结刮得生疼。
这份文件,等于直接剥夺了反贪局独家办案的权力。
燕京的高层,为了稳住贺行简这个超级财神,硬生生在司法程序里给资本开了一条绿色通道。
“看清楚上面的红章了吗?”
楚河往前逼近一步。
庞大的身躯挡住了侯亮平面前的光线。
“丁义珍吞了我们的钱,景泰就要查清楚钱的去向。”
“今天,这案子不仅你们要审。我们景泰,也要在一旁听着。”
侯亮平咬碎了后槽牙。
他用力捏着文件,指甲把纸面抠出了几个破洞。
“这是乱弹琴!”
侯亮平低声咒骂。
“让私人武装进反贪审讯室?这规矩要是破了,以后我还怎么穿这身制服!”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我不认!这文件是不是伪造的,我还要核实!”
侯亮平准备耍无赖。
先把人关进去,把口供做实了再说。
楚河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他冲着身后的两个黑水安保打了个手势。
“带进去。”
两个壮汉大步上前。
一把推开想要阻拦的陆亦可。
陆亦可穿着高跟鞋,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安保弯下腰,一人揪住丁义珍的一条胳膊。
像拖死狗一样,把这个两百斤的肉球从泥水里拽了起来。
“走。”
安保拖着丁义珍,直接越过侯亮平。
大步迈进反贪局的大厅。
丁义珍的皮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拖出两条长长的水痕。
尿骚味瞬间弥漫在空气里。
走廊里的几个科员吓得纷纷贴在墙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煞神。
侯亮平气得浑身发抖。
他攥着拳头,转头看向楚河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真要动手,反贪局这几个文职干部,还不够这几个雇佣兵塞牙缝的。
而且人家手里有燕京的尚方宝剑。
“好……好得很!”
侯亮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大步跟了进去。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又愤怒的声响。
他要在审讯室里,把主动权抢回来。
一号审讯室。
门没有关死。
铁皮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丁义珍被扔在正中央的那张铁制审讯椅上。
安保咔哒一声,把前面的铁挡板扣死。
头顶的大功率白炽灯突然亮起。
惨白的光线刺得丁义珍睁不开眼,他闭着眼睛哀嚎了两声。
侯亮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直接绕过审讯桌,拉开主审位的折叠椅。
一屁股坐下。
陆亦可赶紧跟进来,坐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翻开笔录本。
楚河带着两个安保,像三根柱子一样,沉默地站在审讯室后方的墙根处。
双臂抱胸。
压迫感极强。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沙瑞金交代的任务,是把景泰拖下水。
这六千万美金如果定性为景泰的行贿款。
那景泰的资金池照样得被冻结。
就算有燕京的豁免权,行贿罪在国内也是大案。
只要丁义珍一口咬定,钱是景泰主动送的。
贺行简就跑不掉。
侯亮平按下面前的麦克风开关。
红色指示灯亮起。
他拿起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
假装喝水,掩饰眼底的算计。
“丁义珍。”
侯亮平声音沉稳,恢复了反贪局长的威严。
“你在高新区二期的项目招标里,违规收受了六千万的巨额资金。”
他手指敲着桌面,语速放得很慢,带着明显的诱导。
“这笔钱,是不是某家涉案的本土跨国财团,为了套取国家土地资源,强行塞给你的?”
侯亮平盯着丁义珍的眼睛。
“只要你如实交代资金性质,争取立功。组织上会酌情考虑你的量刑。”
丁义珍是个老官油子。
虽然吓破了胆,但听到这句话,脑子瞬间转了过来。
只要咬死是景泰行贿,钱就是赃款,他最多是个受贿。
要是承认自己截留挪用外资,那是破坏国家经济安全,还得面临财团黑水的全球追杀。
丁义珍眼睛一亮。
连连点头,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
手铐在铁板上撞得叮当响。
“是!侯处长您说得对!”
“那六千万,全是景泰财团硬塞给我的!我本来不想要的,他们威逼利诱……”
侯亮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半寸。
成了。
只要录像和笔录做死。
就算楚河在后面听着又怎么样?嫌疑人的口供摆在这里。
他拿起笔,准备让陆亦可重点记录。
就在丁义珍准备继续往下编的时候。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审讯室里炸开。
那扇厚重的防盗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重重踹开。
门板带着风声,狠狠撞在墙壁的阻尼器上。
震落了一层白色的墙皮灰。
灰尘在半空中飞舞。
侯亮平手一抖。
保温杯里的热水泼了出来,溅在手背上,烫起一片红印。
他顾不上疼,猛地站起来,折叠椅被膝盖顶得往后滑出半米。
“谁敢……”
侯亮平的怒吼卡在了嗓子眼。
门外的走廊里。
贺行简踩着一地墙灰,大步踏入了这个象征着国家司法权力的核心地带。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高定西装,没打领带。
衣领笔挺,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冷厉气场。
他身后,跟着首席法务唐律。
以及六名西装革履、手里拎着真皮公文包的跨国大律师。
这个庞大的资本律师团一涌进来。
原本阴冷的审讯室,瞬间被一股侵略性的压迫感填满。
灯光打在贺行简冷峻的侧脸上。
侯亮平死死盯着贺行简,脸色瞬间煞白。
他知道,最不想看到的人,亲自来掀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