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大厦,八十八层。
贺行简坐在老板椅里。
手里的古巴雪茄燃着一圈暗红色的火光。
焦苦的烟草味在空调冷风里散开,盖住了屋里那股新换地毯的羊毛味。
林算光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
他把一份厚厚的资产清算表重重拍在红木办公桌上。
纸页震得哗啦响。
“贺董,三百亿美金。”
林算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通宵后的干哑。
“洗得干干净净。”
“通过十二个离岸通道,全转成人民币回国了。”
因为前两天的恐慌性砸盘,加上外资爆仓的连环余震。
汉东的实业盘子,现在是个连底裤都漏风的烂摊子。
股价跌穿净资产。
银行抽贷,资金链全面断裂。
贺行简拿起桌上的清算表。
目光在黑白的表格上扫过。
“汉东矿业。总股本估值曾经有六百亿。”
林算指着上面的一行黑字。
“现在市值不到三十个亿。”
“连他们仓库里堆着的那些生锈铁矿石,都不止这个价。”
他翻过一页纸。
“汉东深水港。四百亿的盘子。”
“现在只要掏五十亿现金,就能买下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
林算搓着手,指关节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已经不是白菜价了。”
“这是收破烂的价格。论斤称。”
贺行简把清算表扔回桌面上。
“通知苏清影。准备合同。”
他靠进椅背,声音发冷,像生铁砸在地上。
“金融战打完了。”
贺行简把雪茄按在黑水晶烟灰缸里,用力碾灭。
“该把汉东的底盘端过来了。”
“矿业、港口、重工机械。”
“汉东省所有排得上号的核心实业,我全要。”
景泰大厦三楼。大型会议室。
一百多个汉东本土企业的老板,挤在宽阔的走廊里。
没人敢大声说话。
只剩下压抑的咳嗽声和沉重的呼吸。
走廊里弥漫着汗酸味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汉东矿业的董事长老刘,蹲在墙角。
他以前出门都是三辆奔驰开道。
地方官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刘财神”。
现在。
他那件灰西装皱得像咸菜。
三天没洗头,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
下巴上全是灰白的胡茬。
会议室的玻璃门推开了。
苏清影踩着高跟鞋走出来。
深蓝色的职业装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拿着一叠打好印的收购意向书。
“汉东矿业。刘建国。”
苏清影声音清冷,穿透了走廊里的沉闷。
老刘猛地弹起来。
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脚下绊着地毯边缘。
差点一头栽倒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他赶紧扶住大理石墙面,跌跌撞撞地凑过去。
“苏总!我在!”
老刘双手在裤腿上拼命蹭着汗。
生怕弄脏了苏清影手里的纸。
苏清影把一份意向书递给他。
“十个亿现金。注资汉东矿业。要你手里百分之六十的股权。”
“外加所有矿山的绝对管理权。”
“债务由景泰出面,跟银行重组。”
老刘双手接过来。
看着纸上那“十个亿”三个黑体大字。
他眼泪瞬间绷不住了。
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淌,流进胡茬里。
十个亿,买他六百亿的矿业帝国。
这是在喝他的血。
但如果不卖。
明天矿山停电断水,一万多矿工能把他家别墅给点了。
银行也会强行收走他所有的资产去拍卖还债。
老刘拿笔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笔尖在纸上直打滑。
他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用力过大,笔尖划破了纸张,拉出一道难看的黑印。
“谢谢苏总……谢谢贺董!”
老刘弯着腰,脑袋快杵到了走廊的地毯上。
堂堂矿业大亨,现在像条要饭的流浪狗。
“景泰这是救了我的命啊!”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把合同递回去。
走廊里的其他老板看着老刘。
没人觉得耻辱。
眼里全闪着红着眼的嫉妒。
他们怕景泰的三百亿美金花完了,轮不到自己被收购。
“苏总!我们汉东重工也签!只要给一口饭吃!”
“港口物流打包卖!价格您说了算!我们自己清退闲杂人等!”
一群平时高高在上的老板。
为了能把手里的资产贱卖给景泰。
像菜市场抢打折白菜一样,拼命往前挤。
西装挤得变形,皮鞋踩在一起。
十几个景泰安保人员拿着防暴棍。
硬生生拉起一道人墙,才挡住这群疯狂的本土富豪。
一天时间。
景泰的法务部和投资部高速运转。
两百多份绝密收购协议,流水一样送进八十八层。
贺行简坐在办公桌后。
拿着那支万宝龙钢笔,机械地签着字。
笔尖在纸页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每一笔落下,汉东的一个核心产业就改了姓。
李达康就站在旁边。
他今天是被沙瑞金派来,协助办理工商变更和交接手续的。
李达康看着贺行简面前越堆越高的黑色文件夹。
额头上的汗冒了一层又一层。
他连拿手帕去擦的力气都没了。
“贺董。”
李达康声音发木,干巴巴的。
“港口这边的运营牌照,省里盖完章了。”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红木桌面上。
纸袋被他手心里的汗洇得有些发软。
“重工机械的环保特批件,下午也能办利索。”
贺行简头都没抬。
签完最后一份汉东钢铁的控股协议。
合上文件夹,扔给旁边的秘书。
“达康书记,办事效率不错。”
贺行简靠进椅子里,端起杯子喝了口冰水。
水流滑过喉咙,冲淡了嘴里的烟味。
李达康干笑了一声。
比哭还难看,脸上的横肉勉强牵扯着。
能不快吗。
不快点办完,那些急着拿钱救命的老板能把市府大楼拆了。
整个汉东的实业,现在就靠景泰这股活水吊着最后一口气。
“汉东的底子不错。”
贺行简把玻璃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是以前被你们这帮人搞得乌烟瘴气。”
“现在洗干净了。归我了。”
李达康低着头。
盯着自己那双落了灰的黑皮鞋。
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他知道,从此以后,汉东省再也没有本土企业这个词了。
所有的机器轰鸣,所有的货轮汽笛。
全是在给景泰财团打工。
景泰的吞噬速度快得惊人。
汉东的资产版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贺行简吃干抹净。
连渣都没给别人留。
但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处。
有人死死盯着掉在地上的肉屑。
京州南城。
一家不挂招牌的隐秘日料店包间。
包间里没开主灯。
只有榻榻米上的一盏纸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空气里飘着一股生鱼片的腥味和清酒发酵的味道。
渡边盘腿坐在矮桌前。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丝绸衬衫。
短小精悍,下颌留着一撮青黑的胡茬。
他是海外某老牌财阀在亚太区的秘密代理人。
矮桌上放着一份全英文的加密情报。
渡边手里捏着一个白瓷酒盅。
拇指在粗糙的瓷面上缓慢摩挲。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景泰的胃口太大了。”
渡边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嗓音沙哑。
“三千亿现金砸在基建里,今天又拿三百亿美金去横扫重工业。”
“贺行简就算是个神仙,他的资金链现在也崩到了极点。”
他对面跪坐着一个穿黑西装的手下。
头低得很深,看着榻榻米的纹路。
“渡边先生。我们的资金已经通过四家壳公司进来了。”
手下压低声音。
“一共八百亿日元。全停在免检账户上。随时可以动用。”
渡边把手里的清酒一饮而尽。
白瓷酒盅重重磕在木桌上。
他拿起旁边的一支红蓝铅笔,在情报资料上画了一个圈。
红色的圆圈,死死圈住了京州东郊的一块地标。
京州特种稀土冶炼厂。
这是汉东乃至全国少有的高纯度稀土加工基地。
以前是赵家的挂靠产业。赵瑞龙爆仓后,这厂子直接被封,成了不良债权。
“贺行简盯着大盘子,顾不上这种偏门的边角料。”
渡边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阴森。
“但在我们眼里,这冶炼厂比高速公路值钱一百倍。”
“趁着汉东乱成一锅粥。水这么浑,最适合摸鱼。”
他把情报资料扔给手下。
纸张滑过桌面,停在手下的膝盖前。
“今晚动手。”
渡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
“走信托通道,用三倍溢价强行买下冶炼厂的债权。”
他死死盯着那份地图。
“我要在景泰反应过来之前。”
“把汉东的稀土命脉,装进我们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