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十五分。
景泰大厦一楼。
李达康冲进旋转门,皮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个滑。
他双手死死抱着那个牛皮纸袋。
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布料紧紧贴在肉上。
楚河站在专用电梯口等他。
李达康没说话。大口喘着气,跟着走进电梯。
电梯飞速上行。
失重感让李达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咽了口酸水。伸手去摸兜里的手帕,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早丢了。
三十二楼,二号会客厅。
门没关。
李达康走进去,把牛皮纸袋重重放在玻璃茶几上。
“签了。”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砂砾,声音发虚。
“公章也盖了。全在这。”
贺行简靠在单人沙发上。
他没去拿那个纸袋。
苏清影踩着高跟鞋走上前,徒手撕开封口白线。
抽出那份厚厚的协议。
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纸面上,沙瑞金的签名力透纸背。字迹有些歪扭。
签名上面,盖着汉东省府鲜红的公章。
大印的边缘沾了点水渍,有点模糊,但具有绝对的法律效力。
“贺董,没问题。”
苏清影把协议递过去。
贺行简扫了一眼。
随手把文件扔在茶几上。纸张撞击玻璃发出一声轻响。
李达康站在旁边,腿肚子直打颤。
“贺董。”李达康双手扒着茶几边缘。
“钱……钱能打进去了吗?”
他盯着贺行简,眼球上布满血丝。
“外面的大门已经被推平了。再拖十分钟,人就冲进主楼了。”
贺行简端起桌上的冰水。
喝了一口。
他放下水杯,按了一下左耳的隐藏通讯麦克风。
“林算。”
“进场。”
只有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废话。
八十八层。金融指挥中心。
林算吐掉嘴里嚼扁的塑料吸管。
双手十指在带背光的机械键盘上翻飞,最后重重敲下回车键。
“指令收到。”
他盯着屏幕上那根黄色的进度条。
三千亿的先期救市资金。
早就等在景泰内部的离岸结算中心里了。
进度条瞬间满格。
变成刺眼的绿色。
资金化作无数条数据流,顺着光缆,直接砸进汉东各大银行的专户。
这些账户原本被法院封死。
现在景泰的豁免权秘钥一插,绿灯全开。没有一家银行敢阻拦。
京州南城。原月亮湾烂尾楼工地。
半夜十二点半。
包工头老赵坐在泥坑边上抽闷烟。
手里的烟头忽明忽暗。
脚边全是散落的碎砖头和喝空的啤酒瓶。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躺在工棚外头,没人说话。死气沉沉。
“嗡——”
老赵兜里的旧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本来不想管。
但紧接着。
“嗡!嗡!嗡!”
连着十几条短信提示音炸响,震得他大腿根发麻。
老赵烦躁地掏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满是油污的脸上。
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您的尾号4521账户,跨行汇入工程款23,500,000.00元。打款方:景泰建设集团。】
老赵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
烟头掉在皮鞋面上,烫出一个黑洞。
他没觉得疼。
用力揉了揉眼睛,把脸凑近屏幕。
两千三百五十万!
一分不少。全是他这大半年垫进去的工程款和人工费。
“钱……钱到了!”
老赵猛地跳起来,嗓门撕裂,在寂静的夜里像打雷。
“兄弟们!发钱了!景泰接盘给咱们结账了!”
沉寂的工地瞬间像炸了锅。
躺在地上睡觉的工人全弹了起来。
有人拿着手机乱叫。
有人激动地把安全帽高高抛向夜空。
“开闸!通电!”
老赵冲进工棚,一把推上总电闸。
“啪”的一声。
几座几十米高的塔吊顶端,探照灯瞬间亮起。
雪白的光柱刺破黑夜。
停摆了大半年的混凝土搅拌机,再次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省府大院前门。
铁门倒在花坛里。花岗岩地砖碎了一地。
两万多名愤怒的业主已经冲上了台阶。
防暴盾牌墙被撕开。
特警们被挤得东倒西歪,头盔都挤掉了几个。
眼看人群就要砸碎办公楼的一层大玻璃。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着破喇叭,刚准备带头喊口号。
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没理,肩膀扛着后面的人流继续往前挤。
旁边一个大妈突然尖叫起来。
声音尖锐得盖过了周围的叫骂。
“退了!退钱了!”
大妈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的到账通知。
“景泰财团发的短信!烂尾楼购房款连本带息全退了!”
涌动的人潮猛地顿住了。
无数人手忙脚乱地去掏兜里的手机。
清脆的短信提示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像下了一场暴雨。
“真的退了!我的七十万首付到账了!”
“我的也到了!”
一个孕妇靠在老公肩膀上,大声哭喊出来。不过这次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景泰的动作太快。
没有繁琐的行政审批。
林算直接调取了住建局的购房备案名单,按图索骥,一对一全额打款。
庞大的财团机器一旦运转,效率高得吓人。
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着自己账户里多出来的房款。
手里的旧喇叭当啷一声掉在台阶上。
他长出了一口气。
转身冲着后面喊。
“大家撤!钱拿到了!”
愤怒的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
没人愿意大半夜去冲击国家机关。
不到二十分钟。
堵在建设路上的两万多人,走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地的矿泉水瓶、破烂的横幅,和几只挤掉的烂皮鞋。
保安队长靠在碎裂的花坛边上。
摘下闷热的头盔,狠狠灌了半瓶矿泉水。
背后的警服全被汗水浸透了。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口喘气。
二楼。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坐在地毯上。
窗外的怒吼声没了。
只有几辆警车闪着红蓝爆闪灯,在清理路面的杂物。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
沙瑞金双腿发软。
他双手撑着办公桌的桌腿,想站起来。
试了两次,大腿肌肉使不上劲,都重重跌了回去。
他靠着抽屉柜。
像一条被抽走了脊椎骨的流浪狗。
危机解除了。
烂账被填平,燕京的问责专案组不会来了。
他的政治生命暂时保住了。
但他看着桌上那几块带血的碎瓷片。
心都在滴血。
整个汉东的高速公路、跨江大桥、地铁专线。
南城、北郊的所有大中型地块。
八成的核心基建。
全改姓了景泰。
他这个汉东省委一把手。
以后就只是个守着空壳子、帮贺行简办手续盖公章的木偶。
连招商引资的权力都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景泰大厦,八十八层。
董事长办公室。
贺行简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防爆玻璃倒映着他冷峻的轮廓。
深灰色的马甲服帖地穿在身上。
他低头俯瞰。
京州南城的方向。
四处原本黑漆漆的烂尾楼工地,现在灯火通明。
几百盏工地探照灯把那片夜空照得发白。
像几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汉东省政府无计可施的天塌危机。
在他一个指令间,灰飞烟灭。
这才是万亿资本的绝对统治力。
没有妥协。只有碾压。
贺行简拿起手边的半杯红酒。
轻轻摇晃了一下。
猩红的酒液挂在水晶杯壁上,缓慢流淌。
拿到汉东八成的基建,这只是开胃菜。
让烂尾楼复工,也不是发善心。
贺行简抿了一口红酒。
他要的,是用这八成的基建命脉,织一张挣不脱的铁网。
贺行简看着脚下重新恢复生机的城市。
这只是他宏大阳谋的第一步。
下一步。
他要把整个汉东绑上自己的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