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休息室的门在陈书记身后关上。
声音不大。
但砸在沙瑞金的耳朵里,比昨天大礼堂里的那首《刀光剑影》还要震耳欲聋。
沙瑞金趴在瓷砖上。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血迹在手背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印子。
他挣扎着爬起来。
双腿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踉踉跄跄地挪到办公桌前。
拉开那把宽大的真皮转椅,跌坐进去。
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沙瑞金伸手。
想去拿桌面上那支黑色的派克钢笔。
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综合征。
连续抓了三次,才勉强捏住冰凉的金属笔管。
但他根本握不住。
“当。”
钢笔掉在实木桌面上,滚了两圈。
沙瑞金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死死绞紧。
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试图用疼痛压住这股不受控制的颤抖。
走廊外。
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特派调查组的人已经开始接管大楼。
“所有人员,交出通讯工具。”
“没有调查组的签字,任何人不得离开办公室半步!”
严厉的命令声穿过门缝传进来。
沙瑞金听到了李达康在外面压抑的解释声,还有高育良沉重的咳嗽声。
这些曾经在汉东呼风唤雨的巨头,现在全成了被圈禁的囚徒。
沙瑞金闭上眼睛。
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书记走了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
看着沙瑞金那副魂不守舍的惨状。
“笔都拿不稳了?”
陈书记冷笑一声。
“昨天在常委会上拍桌子要抓人的时候,这双手可是硬气得很啊。”
沙瑞金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陈书记,嘴唇蠕动着。
“陈书记……我写……我写检讨……”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我承认我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我向组织认错……”
“组织不需要你的检讨。”
陈书记打断他的话,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燕京要的,是汉东的经济能喘过气来。”
“是那三百亿美元的窟窿能补上。”
“是外资别跟着一起恐慌撤离。”
陈书记身子前倾。
双手压在桌面上。
“你写一万字检讨,能把港口上那几万个集装箱运出去吗?”
“能把城市银行大门外那几万个要账的老百姓安抚好吗?”
沙瑞金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恐惧而发白的手。
“那……那我该怎么办……”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助地问着。
“解铃还须系铃人。”
陈书记从中山装的口袋里。
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烟盒。抽出一根没有任何标识的特供香烟。
没点火。就在手指间夹着。
“这场塌天大祸,是你惹出来的。”
“现在能把汉东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只有一个人。”
陈书记看着沙瑞金。
眼神锐利如刀。
“贺行简。”
听到这个名字。
沙瑞金浑身一激灵。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浸透了皱巴巴的衬衫。
他猛地抬起头。
“陈书记……贺行简他根本不见我们的人啊……”
沙瑞金急切地辩解。
“招商局的老魏昨天飞去纽约,跪在大堂里求见,连人家面都没见着,就被保安扔到大街上了!”
“他放话了,说……说要谈,必须让我亲自滚去华尔街求他……”
沙瑞金说到这里,脸颊上的肉剧烈抽搐。
那是他最后的尊严。
“那就去求!”
陈书记把手里的香烟重重拍在桌子上。
“你还以为你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省委书记吗!”
“你现在就是个捅了破天大窟窿的罪人!”
陈书记怒视着他。
“人家贺行简凭什么见一个局长?”
“是你带着人去查封他的资金池,是你逼着他撤资。”
“你不亲自低头认错,这尊财神爷凭什么回来给你擦屁股!”
沙瑞金咬着牙。
腮帮子鼓起两个硬疙瘩。
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低头?认错?
向一个商人求和?
这比直接枪毙他还要难受。
这意味着他要亲手把自己在汉东建立起来的威信,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意味着他以后在贺行简面前,连个提线木偶都不如。
“陈书记……”
沙瑞金声音发抖。
“我代表的是汉东省委……我去求一个资本家……这……这太丢人了……”
“丢人?”
陈书记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站起身。
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沙瑞金。
“汉东能源破产,三百亿美元外汇打水漂,这不丢人?”
“城投债违约,老百姓拿不到工资,这不丢人?”
“全省经济停摆,几万工人围堵政府大门,这不丢人!”
陈书记的咆哮声在休息室里回荡。
“沙瑞金,我告诉你。”
“燕京现在的底线很明确。”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受什么委屈。”
“必须把贺行简请回来。恢复汉东的资金流。”
陈书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沙瑞金的办公桌。
“这是你唯一将功补过的活路。”
“办成了,你这顶乌纱帽虽然保不住,但至少能去政协谋个闲职,安度晚年。”
陈书记停顿了一下。
眼神冷酷到了极点。
“办不成。”
“你就准备去秦城监狱,把牢底坐穿吧!”
这四个字。
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沙瑞金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
秦城监狱。
那个关押着无数落马高官的冰冷铁笼。
他这辈子都不想进去。
沙瑞金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里。
脸上的傲气和不甘,瞬间烟消云散。
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
自己没得选了。
“我写……”
沙瑞金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他吃力地伸出手。
再次去拿那支掉在桌上的派克钢笔。
这次,他用双手死死握住笔管。手还是有些抖,但勉强能写字了。
陈书记看着他。
没有说话。
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一叠带有“汉东省委”红色抬头的最高级别绝密信纸。
“啪”的一声。
扔在沙瑞金面前。
沙瑞金看着那刺眼的红色抬头。
眼眶一阵发酸。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屈辱的泪水。
拔下钢笔帽。
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第一道墨痕。
字迹扭曲,歪歪扭扭。
这封信。
没有官腔。没有高高在上的指示。
只有最卑微的道歉,和最诚恳的哀求。
“贺行简先生。我是沙瑞金。”
“关于此前省委及相关部门对景泰财团采取的一系列不当举措。”
“我代表汉东省委,向您表示最深刻的歉意。”
沙瑞金写到这里,手停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吞咽声。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相关责任人侯亮平等,已停职接受审查。”
“汉东经济发展离不开景泰。几十万老百姓的生计系于您一身。”
“恳请贺先生高抬贵手,重启投资。”
“只要景泰愿意回归,汉东省委将全力配合,满足您的一切条件。”
“沙瑞金。敬上。”
短短几百字。
沙瑞金写了整整半个小时。
写完最后一笔。
他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
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白衬衫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他颤抖着手。
从抽屉里拿出省委的一把手专用印章。
沾上鲜红的印泥。
在信纸的末尾,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鲜红的印记,像一个耻辱的烙印,盖在了这封求和信上。
也盖在了沙瑞金的政治生命上。
陈书记走过来。
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陈书记把信纸折好。
从内袋里拿出一个带有绝密标识的红色信封。
把信装进去。封口。
“这封信,会通过外交专用的加密邮袋。”
陈书记把信封递给身后的特勤人员。
“直送华尔街。景泰财团北美总部。”
他转过头,看着瘫在椅子里的沙瑞金。
“现在,就祈祷贺行简气消了,愿意看一眼你的信吧。”
陈书记说完。
带着特勤人员大步走出休息室。
门被关上。
沙瑞金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看着桌上那盒鲜红的印泥。
突然。
他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发出一阵压抑、绝望的嘶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