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李……李达康你干什么!”
侯亮平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喉咙被紧勒的领带卡住,发出的声音像被踩住脖子的公鸡。
李达康根本不听他废话。
他双臂肌肉暴起,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一样凸了出来。
揪住侯亮平的衣领,疯狂地前后摇晃。
“都是你!”
李达康红着眼,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喷在侯亮平的脸上。
“都是你个蠢货非要去查他!”
侯亮平被晃得头晕眼花。
脑袋随着李达康的动作,一下下磕在椅背上。
发出“咚咚”的闷响。
“是你拿着那张狗屁传唤令!”
李达康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的血丝混在唾沫里。
“是你去景泰大厦显摆你那点可怜的权力!”
“现在好了!”
“汉东的天塌了!”
李达康的咆哮声在偌大的会议室里炸开。
震得桌上的几个青花瓷茶杯嗡嗡作响。
“我京州高新区的几十个工程,全停了!”
“几万个建筑工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把管委会的大门都给砸烂了!”
李达康双手猛地往上一提。
侯亮平一百四十斤的身体,硬生生被他从椅子上提得脚尖离地。
“你知不知道欧阳菁还在银行里!”
李达康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角瞪得快要裂开。
“几万老百姓在挤兑!”
“防弹玻璃全碎了!他们要生吞了她!”
“这全是你侯亮平造的孽!”
侯亮平双手死死扒住李达康的手腕。
指甲抠进李达康的肉里。
试图掰开那两只铁钳。
但他是个坐办公室的笔杆子,根本撼动不了处于癫狂状态的李达康。
侯亮平觉得喉管要被勒断了。
脸色从通红变成紫酱色。
额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会议室里彻底乱了套。
坐在两边的高官们谁也没见过这种阵仗。
省发改委主任吓得猛地站起身。
大腿撞在桌沿上。
面前的茶杯被打翻。
滚烫的茶水顺着红木桌面流下来,滴在他的西裤上。
他连擦都顾不上擦,连连往后退。
财政厅的张厅长本就跪在地上。
这会儿吓得手脚并用,爬到了角落的落地窗帘后面。
平时这些西装革履、满嘴大局观的体面人。
此刻全成了惊弓之鸟。
没人上前拉架。
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李达康的霉头。
“放……放开……”
侯亮平翻着白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一股蛮力。
他松开扒着李达康手腕的手。
双臂弯曲,手掌撑在李达康的胸口上。
猛地一发力。
“刺啦——”
一声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响起。
侯亮平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
领口处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两颗黑色的树脂扣子崩飞出去。
一颗砸在天花板的吊灯上,发出一声脆响。
另一颗弹落在长条会议桌上,滴溜溜地转了几个圈。
最后掉进了那滩洒满桌面的茶水里。
李达康被侯亮平这一推。
双手一滑,脱开了衣领。
脚下没站稳。
厚重的皮鞋在羊毛地毯上滑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后倒退了三四步。
后腰重重撞在会议桌的边缘。
“唔。”
李达康发出一声闷哼。
捂着后腰,弯下了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侯亮平终于得了自由。
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扯松了脖子上那条快把他勒死的领带。
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会议室里浑浊的空气。
肺部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他那头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彻底散了。
几缕油腻的黑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看起来就像个刚被人在街头揍了一顿的流氓。
“警卫!”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双手死死拍在桌面上。
震得手掌发麻。
“警卫!把他们给我拉开!”
沙瑞金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和暴怒。
堂堂省委一号会议室。
市委一把手和反贪局处长当众斗殴。
这要是传到燕京去,他沙瑞金的政治生涯明天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会议室两扇厚重的隔音门被猛地推开。
四名荷枪实弹的内卫冲了进来。
战术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声响。
两名内卫冲到李达康身边。
一左一右,死死扣住李达康的肩膀。
另外两名内卫跑到侯亮平身边。
挡在他身前,手按在腰间的战术腰带上。
李达康没有反抗。
他腰上的剧痛让他直不起身。
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侯亮平。
眼神里淬了毒。
侯亮平喘匀了气。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内卫。
站起身。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西装。
领口耷拉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衬衫。
他伸手去整理领带。
手指抖得厉害。
扯了三次,也没把那条歪斜的领带拉正。
侯亮平索性一把将领带扯了下来。
狠狠砸在脚下的地毯上。
他抬起头。
看着李达康,又扫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那些高官。
最后。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的沙瑞金。
骨子里的那股自命清高和走投无路的绝望,混合在一起。
变成了疯狂的嘴硬。
“李达康,你少在这装什么受害者!”
侯亮平伸出手指,指着李达康的鼻子。
声音因为喉咙受伤而变得尖锐刺耳。
“你以为你把责任全推到我头上,高新区的窟窿就能填上了?”
“你以为你骂我两句,你老婆就不会被抓进去蹲大牢了?”
李达康身子一震。
双拳握得咔咔直响。
侯亮平不看他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长条会议桌。
面对着满堂的汉东权贵。
“我查景泰,是私人的事吗?”
侯亮平双手撑在桌面上。
身子前倾,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狼。
“我是反贪局的处长!”
“我去查封贺行简的离岸资金池,是我侯亮平一个人能做主的吗!”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把每个人心里那层薄薄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当初是沙书记在常委会上亲自定的调子!”
侯亮平的手指猛地指向沙瑞金。
沙瑞金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沙书记说,要给汉东的私营企业立规矩!”
“说景泰财团尾大不掉,要敲打敲打!”
侯亮平眼底闪着狂热的光。
他把藏在西装内袋里那张被撕破了一个口子的红头批文掏了出来。
高高举过头顶。
“看清楚!”
“这是省委秘书处盖的公章!”
“上面有沙书记亲自签的字!”
侯亮平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歇斯底里。
“我去景泰大厦,拿的是这把尚方宝剑!”
“你们一个个当时在会上不都点头同意了吗!”
“不都指望着从景泰身上割下块肉来,填你们各自部门的烂账吗!”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排气扇转动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刺耳。
省发改委主任低下了头。
财政厅长缩在窗帘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侯亮平把手里的批文狠狠拍在桌面上。
“啪。”
纸张贴着桌面滑出半米远。
“现在雷爆了。”
侯亮平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那笑容配上他散乱的头发和破烂的衣服,显得无比滑稽。
“贺行简掀了桌子。”
“外资撤了,外贸断了,城投债崩了。”
“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大领导慌了。”
侯亮平伸出双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
“大家都在一条船上。”
“现在船漏水了,眼看就要沉了。”
他死死盯着沙瑞金。
“沙书记,你想把我侯亮平一个人扔下去填海?”
“想让我给这场塌天大祸背黑锅?”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做梦!”
“我告诉你们。”
“我要是完蛋了,在座的各位,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燕京的调查组一下来,我们一起死!”
这番话。
彻底把沙家班内部的遮羞布扒得干干净净。
什么大局观。
什么为了汉东的建设。
全是一群贪婪的官僚在分赃不均后的狗咬狗。
沙瑞金双手死死抠着皮椅的扶手。
指甲把真皮划出几道深深的白痕。
他想反驳。
想怒斥侯亮平这是血口喷人。
但他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张签着他名字的红头批文,就躺在会议桌上。
白纸黑字。
红印刺眼。
那是他为了立威,为了抢夺经济大权,亲手签下的催命符。
现在,这道符贴在了他自己的脑门上。
就在这死一般压抑的沉默中。
“咳咳。”
两声不紧不慢的咳嗽声响起。
坐在沙瑞金右侧的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
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老狐狸脸上的褶子动了动。
他端起手边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
润了润嗓子。
放下茶杯,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这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季昌明的目光扫过歇斯底里的侯亮平。
又扫过脸色灰白的沙瑞金。
最后,他伸出枯瘦的手。
摸向了刚才放在桌面上那个黑色真皮公文包。
拉链滑动的声音。
“刺啦——”
像拉开了一条封印。
季昌明从包里。
掏出了一份封皮印着红色国徽的会议记录本。
他把本子平放在桌面上。
枯瘦的手指翻开硬纸板的封面。
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季昌明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把本子往长条会议桌的正中间推了推。
枯瘦的食指。
准确无误地点在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上。
老狐狸清了清嗓子。
慢条斯理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