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律竖起手指的新闻画面,切断了各大财经频道的常规转播。
十亿人民币的违约金警告,顺着电波砸进汉东的大街小巷。
这股金融层面的冷气,没在云端飘多久。
直接砸穿了汉东的实体制造业。
京州城南。
远大精密制造厂。
厂长刘大勇坐在办公室的人造革沙发上。
电视机屏幕闪着蓝光。
他手里夹着半根黄鹤楼,烟灰结了很长一截。
唐律那张冷冰冰的脸在屏幕上定格。
一小截烟灰掉下来。
砸在刘大勇的黑西裤上,烫穿了一个小洞。
刘大勇猛地弹起来。
手忙脚乱地拍打大腿。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财务科长老陈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把打印纸。
“刘总!出事了!”
老陈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两步。
手里的纸散落一地。
“嚎丧什么!”
刘大勇拍灭裤子上的火星,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
“景泰总部的结算网关,全关了!”
老陈蹲在地上捡纸,声音打着颤。
“咱们上个月垫资交的那批伺服电机,尾款四千万。”
“全给退回来了!”
刘大勇手一僵。
搪瓷缸里的茶水晃出来,泼在木桌面上。
“退回来?银行系统抽风了?”
“不是抽风。”
老陈站起来,把一张对账单拍在水渍里。
“是景泰切断了b2b结算通道。不仅是尾款,咱们挂在他们供应链系统里的信贷额度,也全封死了。”
刘大勇觉得头皮发麻。
远大厂八成的订单靠景泰喂。
原材料也是从景泰控股的重工集团提货。
他一把推开老陈,冲出办公室。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沉重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一号车间。
往常这个点,三百台数控冲床的声音能把人耳朵震聋。
今天却出奇的安静。
只有几台生锈的通风扇在墙上转悠,发出咔哒咔哒的杂音。
刘大勇冲进车间大门。
机床全停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机器旁边。
半成品的零件卡在卡盘里。
乳白色的切削液顺着铁槽慢慢往下滴。
车间主任王刚搓着满是油污的手走过来。
“刘总,料断了。”
王刚指着空荡荡的进料区。
“物流车半道折回去了,说是景泰库房大门上了锁。一块钢板都不放。”
刘大勇咽了口唾沫。
喉结滚得生疼。
没有特种钢,这些几十万一台的机床就是废铁。
“去库房提备料!先干着!”
“没备料了。上周您说要压库存,全清空了。”王刚摇头。
话音刚落。
一辆黑色桑塔纳直接开进车间大门。
刹车踩得极重。
轮胎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黑印,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车门摔开。
三个男人夹着人造革公文包冲下来。
打头的是个光头。
专门给远大厂送包装耗材的纸箱厂老板。
“刘大勇!你今天必须给个准话!”
光头冲过去,一把揪住刘大勇的衬衫领子。
布料勒得刘大勇喘不上气。
“景泰撤资的新闻我看了。你厂子今天就得完蛋!”
光头喷着唾沫星子。
“把上个季度的纸箱钱结了!两百四十万,少一分我砸了你的车间!”
另外两个人也凑上来,死命拽着刘大勇的胳膊。
“还有我们的刀具钱!”
刘大勇被扯得东倒西歪。
他用力甩开光头的手,衬衫扣子崩飞了两颗。
“我没钱!”
刘大勇嗓门破音了。
“账上的钱全被银行压着!景泰的货款进不来!”
他指着那一排排停转的冲床。
“机器都停了!你把我卖了看值几个钱!”
光头不依不饶。
“少装死!今天不给钱,谁也别想出大门!”
争吵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蹲在机床边的几百个工人站了起来。
手里还拿着扳手和卡尺。
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老刘!发工资啊!今天是十号!”
刘大勇后背直冒冷汗。
他看向车间主任王刚。
王刚把油手往蓝工装上蹭了蹭,低下了头。
“刘总,刚才财务打了招呼。”
“账上空了。”
“连下个月食堂买大米的面钱都没了。”
工人们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焊工走出来。
他把手里的焊枪往铁墩子上重重一砸。
火花都没冒,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响。
“没钱?老子干了三十天,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
老焊工指着刘大勇。
手指上全是发黄的老茧。
“孩子下周交学费。你一句没钱就想赖账?”
情绪一旦见了火星,瞬间就炸。
一个年轻小伙子脱下带着机油味的蓝工装。
狠狠摔在水泥地上。
“停工了!厂长都发不出钱了!”
“不干了!给钱!”
三百多号人瞬间围拢过来。
把刘大勇和三个供应商死死堵在机器中间。
这种场景,不止在远大厂发生。
城北的电子贴片厂。
城西的注塑成型厂。
京州高新区周边的百余家大型代工厂,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一个接一个瘫痪。
景泰的资金链一断。
物料一停。
这些吸附在巨兽身上生存的企业,瞬间干瘪。
停工。
要账。
发不出工资。
恐慌顺着工业区的柏油路疯狂蔓延。
下午一点。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京州街头的热浪烤得人发昏。
远大厂的推拉铁门被人流冲开。
几千名没吃上午饭的工人涌上街头。
他们手里攥着干瘪的钱包。
纸箱厂的光头老板开着那辆桑塔纳,顶在队伍最前面。
“去找省里要说法!”
光头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
手里举着个红色的塑料扩音喇叭。
喇叭里传出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
“省里卡了景泰的钱!害咱们没饭吃!”
队伍越走越长。
沿途不断有别的工厂工人加入。
蓝工装、灰工装。
油乎乎的脸。
几十万产业工人的饭碗被砸了。
这种愤怒根本压不住。
两辆破旧的大金龙客车横在路口。
司机按响了高音喇叭。
叭叭的声音震得路边的树叶都在抖。
公交车被迫停运。
私家车吓得纷纷掉头。
整条京州主干道陷入了彻底的瘫痪。
下午两点半。
汉东省府大院。
大院门前的八车道马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头。
从街口一直排到街尾。
根本看不到边。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
六个穿着制服的中年保安。
背靠着省府大院那扇三米高的雕花大铁门。
用肩膀死死顶着铁栅栏。
脸憋得通红,腿肚子直打转。
铁门外。
两个工人踩着一辆三轮车的车顶。
用力拉开了一条十几米长的白布横幅。
上面用红油漆刷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油漆还没干透,顺着布料往下滴。
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发工资!要吃饭!”
“抗议乱断资金!”
声浪像海啸一样,一波波砸在省府大院的围墙上。
连办公楼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光头老板举着扩音喇叭,爬上省府门口的石狮子。
喇叭口对准了那栋红砖办公楼。
愤怒的工人们拉起横幅。
与讨要货款的供应商们汇聚成庞大的人流。
浩浩荡荡地堵在了汉东省府大院的门口。
要求要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