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那重重的一点头。
仿佛抽干了他身上最后的一丝官场矜持。
但也同时。
为他重新注入了一股病态的、对权力和Gdp渴望的狂热。
贺行简靠在单人沙发里。
看着李达康那张抛弃了所有底线的脸。
他没有笑。
眼底只有一种猎人将猛犬套上铁链后的冷酷。
规矩既然已经讲透了,多说一句都是废话。
贺行简抬起右手。大拇指和中指摩擦。
“啪。”
一声脆响。在落针可闻的贵宾室里格外清晰。
站在沙发侧后方的苏清影。
踩着黑色细高跟。快步走上前。
从腋下夹着的黑色保密公文包里。
抽出了一份厚重的文件。
边缘印着景泰财团暗金色的双头鹰防伪水印。
苏清影走到李达康面前。面无表情。
“拿着。”
她把那份文件。直接拍进了李达康的怀里。
纸张有些分量。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微热温度。砸在胸口发出一声轻响。
李达康下意识地双手抱住。
他低头看去。
封面上没有任何政府公文的套话。
只有一行黑字。
《景泰财团汉东大区第一阶段落地执行清单》。
“规矩,刚才已经给你定好了。”
贺行简端起大理石茶几上的冰水。喝了一口。
“这清单上面。”
“密密麻麻,一共五十四道涉及省市两级的审批关卡。”
贺行简放下水杯。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上。
“我是个商人。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这五十四个红灯。你去给我全部变成绿灯。”
他没有再重复什么拆迁、环保的细枝末节。
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下达了最强硬的死命令。
“达康书记。”
“哦不。现在应该叫你。我的招商小队长。”
这个羞辱性的称呼。
让站在后排的沙瑞金听得头皮发麻。脸颊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堂堂一个副省级城市的市委一把手。被资本家当面叫“小队长”。
这跟当众脱裤子打板子没什么区别。
但李达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死死抱着那份执行清单。像抱着一张能保住他政治生命的圣旨。
“明白。”
李达康没有半句废话。没有一丝一毫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现在就是个高级打工人。老板发话,他只管去咬人。
李达康一把将厚厚的文件夹夹在腋下。
从西装裤兜里。
掏出那部外壳有些掉漆的旧手机。
屏幕点亮。
他大拇指飞快地戳着通讯录。当着贺行简和沙瑞金的面,直接拨通了市环保局局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
“老马!”
李达康嗓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凶悍。
“景泰那个芯片厂的环评批文,扣在你那两天了吧!”
电话那头的老马结巴了一下。声音透着为难。
“李书记……那个排污指标……它严重超标了啊……按国标规定得重新做环评报告,还得开听证会……”
“去他妈的国标!”
李达康在贵宾室里当场爆了粗口。
根本不管旁边还坐着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完成清单上的任务。
“我限你半个小时之内!”
“把那份批文盖上你们环保局的大印!派人送到市政府办公室!”
李达康唾沫星子喷在手机屏幕上。双眼通红。
“少盖一个章。明天你就给我扒了这身皮,去环卫所扫大街!”
“嘟。”
不给对方任何诉苦的机会。电话被他强行挂断。
紧接着。
大拇指再次滑动屏幕。他又拨通了光明区区长孙连城的电话。
“孙连城!那个新能源厂扩建要征的两千亩地!”
“里面那几个出了名的钉子户。我不管你用挖掘机去推。还是拿大喇叭去喊。”
“两天内必须给我平整完毕!”
李达康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油光。
“出事了我李达康一个人兜着!”
“地交不出来。你孙连城就给我滚出光明区!”
一个个电话打出去。
李达康像一台上满了发条、完全失去了刹车的推土机。
疯狂地碾压着汉东官场那套拖沓的繁文缛节。
那些平时需要推诿扯皮几周的文件,在他的咆哮和撤职威胁下,瞬间被强行打通。
沙瑞金站在后面。
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白衬衫。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知道。李达康这只疯狗,现在已经彻底抛弃了体制内的圆滑。
变成了景泰财团最锋利、最凶残的獠牙。
他不仅是在给景泰开绿灯。他是在拿整个京州市的行政资源,去讨好贺行简。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就在李达康挂断第九个电话。
准备拨打市税务局局长的号码,催促景泰的免税手续时。
他手里的旧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个电话强行插了进来。
来电显示:市国土局局长,老赵。
李达康眉头狠狠一拧。大拇指按下接听键。
“老赵!我正要找你。”
“景泰物流港的核心地块批复,手续搞好没有!”
“李书记……”
电话那头。
国土局局长老赵的声音有些发抖。
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某个空旷的大厅里,能听到乱哄哄的交谈声和搬动椅子的声音。
“出……出大状况了。”
老赵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恐惧。
“您清单上规划的物流中心地块……也就是大风厂那片闲置的工业储备地。”
“批……批不下来了。”
李达康脸色骤变。
火气瞬间冲上脑门。
“放屁!”
李达康握着手机,手指骨节捏得惨白。
“那块地本来就是市里的闲置地皮!没有任何权属纠纷!为什么批不下来!”
他急眼了。
刚才还在贺行简面前拍着胸脯保证扫清一切障碍。
这头一个电话,就有人敢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给他上眼药。这不是在打他的脸,这是在要他的老命。
电话那头。
老赵被骂得直缩脖子。
“李书记……真不是我卡审批。”
“半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块地,被人盯上了。”
老赵捂着话筒。
“对方来头太大。拿着合法的资质,已经强行走了挂牌程序。”
“明天上午。这块地就要在市土地交易中心公开竞标拍卖了。”
李达康心头一沉。
在汉东。现在这即将破产的死局里。还有谁敢抢市委点名要划给景泰的地?
“是谁?”李达康咬牙切齿。牙齿摩擦发出咯吱的声响。
电话那头。
老赵沉默了两秒。
硬着头皮。吐出了一个名字。
“是……赵瑞龙。”
“前任省委赵书记的儿子,赵公子。”
听到这个名字。
李达康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毯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