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塑料碎片在会议桌上溅开。
沙瑞金那根指着高育良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抖着。
“高副书记。”
沙瑞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兽。
“你想让我辞职？想让我一个人顶雷？”
他双手死死按着红木桌面，身子拼命往前探，恨不得跨过桌子去咬高育良的脖子。
“燕京的火烧下来。我死，你们汉大帮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活！”
高育良脸上的那抹冷笑，瞬间僵住了。
他端着紫砂壶的手停在半空。
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没感觉到疼，只是眼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沙瑞金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反咬一口。
“沙书记，你这是急火攻心了。”
高育良把紫砂壶放回桌面。
声音依旧平缓，但那股子儒雅的伪装已经裂开了一条缝。
“汉东的雷是你空降后引爆的。”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透着警告。
“省委班子里，大家各司其职。这跟我汉大帮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沙瑞金突然仰起头。
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大笑。
笑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回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高育良，你少在这跟我打太极拳！”
沙瑞金猛地收住笑，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你当我是瞎子吗？”
“汉东油气集团的老总刘新建，是不是你的人！”
“省属三大能源企业，全控制在你们汉大帮的手里，每年几千亿的流水进出，这叫没关系？”
高育良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万年不变的灰败底色上，泛起了一层青。
刘新建确实是汉大帮的钱袋子。
但那是绝对不能见光的底牌。
“沙书记，国企有国企的独立核算。”
高育良下意识地摸了摸灰夹克的拉链，声音沉了下来。
“那是省里的压舱石，是战略储备。你扯这个干什么？”
“干什么？”
沙瑞金双眼通红，像赌徒押上了最后一块筹码。
“救市！”
他指着会议室中央那块刚刚被强行关闭的八十寸液晶屏。
“现在城投债在海外崩了！省财政连发工资的钱都没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沙瑞金咬着牙，死死盯着高育良。
“马上给刘新建打电话！”
“抽调汉东油气集团的所有储备现金！还有他们海外账户的美元！”
“全部打入省发改委的救市专户！去离岸市场托底城投债！”
高育良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大，腿弯撞在椅子上。
“沙瑞金你疯了！”
高育良连官腔都不打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吼。
“那是省油气集团用来买海外油田的专项资金！是外汇！”
他双手按在桌面上，胸膛起伏。
“违规动用几百亿跨国资金去接盘烂债。这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我不签字。你这叫瞎指挥！”
“不签？”
沙瑞金冷笑一声。
他绕过桌角，一步步朝高育良走过去。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他走到高育良面前半米处，停下。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育良，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置身事外？”
沙瑞金压低了声音。
但那股同归于尽的狠毒，像毒蛇一样钻进高育良的耳朵里。
“我刚才让秘书查了。”
“侯亮平去查景泰，反贪局的会议记录上，签的是你季昌明的名字不假。”
沙瑞金指着坐在旁边的季昌明。
“但他季昌明是靠谁提拔上来的？”
“景泰一撤资，第一个跳出来接盘高新区的，是不是高小琴的山水集团？”
“山水集团背后的靠山又是谁！”
沙瑞金字字诛心。
把高育良在幕后搞平衡术的遮羞布，撕得稀烂。
“你想借贺行简的刀杀我，然后趁乱让汉大帮侵吞景泰的资产。”
“现在玩砸了。你想全身而退？”
沙瑞金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你不掏钱。行。”
他一把抓起桌上另一部备用固定电话。
“我马上向燕京纪委实名举报！”
“举报你高育良纵容刘新建，在汉东油气集团造成了上百亿的亏空死账！”
“举报你伙同山水集团，企图在汉东搞地方独立王国！”
高育良浑身一震。
双腿一软，后腰重重磕在椅子扶手上。
他眼皮狂跳。
刘新建那个蠢货。
在海外买油田，吃喝嫖赌，确实留下了巨大的财务窟窿。
这件事高育良一直帮他捂着，准备年底做假账平掉。
一旦燕京纪委现在介入查账。
汉大帮的底牌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你这是血口喷人！”
高育良咬着后槽牙，声音发抖。
“我是汉东省委一把手！是不是血口喷人，燕京一查就知道了！”
沙瑞金拿着电话的话筒。
手指按在拨号键上。
悬而不决。
“钱，还是命。”
沙瑞金直视着高育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选一样。”
死一般的寂静。
会议室里所有的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喘。
财政厅长跪在落地窗前，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
李达康瘫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曾经在汉东呼风唤雨的巨头，像两条疯狗一样互咬。
高育良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沙瑞金按在拨号键上的手指。
他知道沙瑞金是个亡命徒。
逼急了，真的会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好……”
高育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颓然地坐回椅子里。
灰色的夹克在灯光下显得无比破败。
他从内袋里摸出一部黑色的加密手机。
手抖得厉害。
解开锁屏。翻到刘新建的号码。
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
“喂？育良书记！”
刘新建那粗犷、带着点酒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还有女人的娇笑声。
“新建。”
高育良声音嘶哑，像吞了一把沙子。
“马上把汉东油气集团。所有。注意是所有的账面现金。”
“还有海外账户的三百亿美元储备外汇。”
高育良闭着眼睛，不敢看沙瑞金那张得意狰狞的脸。
“全仓打入省发改委的救市专户。”
“去离岸市场，接盘汉东的城投债。”
电话那头。
刘新建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女人的尖叫声刚起，就被他一巴掌打断了。
“育良书记！你疯了！”
刘新建在电话里大吼。
“那是集团用来买油田的外汇！全投进去接烂债？这会把油气集团拖破产的！”
“执行命令！”
高育良猛地睁开眼。对着手机咆哮。
“不把大盘稳住！咱们全得死！”
……
地球另一端。
纽约。华尔街。
景泰财团北美总部。
地下二层的离岸交易大厅里。
一百多块曲面屏散发着幽蓝的光。
林算光着脚，蹲在电竞椅上。
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盆，里面装满了加冰的苏打水。
他手里拿着一根塑料吸管，正在疯狂地咬着。
吸管末端已经被咬成了一团白色的塑料渣。
“头儿！有大单进场了！”
一名金发操盘手猛地站起身。
耳机直接扯断了线。
“汉东的城投指数刚才在底部出现巨量买盘！一百亿美金的托底单！”
“又来了一单！两百亿！”
操盘手指着主屏幕上那条深V反弹的红线。
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对方用的是主权外汇账户！他们在强行拉升汉东的评级！”
整个交易大厅瞬间沸腾了。
键盘声像暴雨一样密集响起。
林算吐掉嘴里的塑料吸管。
他伸手抓起一块冰，扔进嘴里。
牙齿上下开合。
“咔嚓咔嚓”地嚼着冰块。
眼神里爆射出兴奋的狂热。
他从电竞椅上跳下来。
光脚踩在合金地板上，快步走到大厅最前面的主控台前。
一把抓起连着八十八层董事长办公室的对讲专线。
“老板！”
林算嚼着冰块，声音因为兴奋而发抖。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庞大的资金识别码。
“汉东油气集团下场了。”
“这帮蠢货，把省里用来买海外油田的几百亿美金家底，全掏出来接盘了。”
八十八层。
贺行简端着咖啡。
站在落地窗前。
俯瞰着曼哈顿璀璨的夜景。
听着耳机里林算兴奋的汇报。
他嘴角微微勾起。
扯出一抹冷酷到了极点的笑意。
猎物。
终于把最肥的一块肉，自己送上了砧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