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寸的液晶大屏散发着刺眼的冷光。
电视画面的清晰度极高。连主播西装上的暗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cNN黄金时段的王牌财经节目。
演播室背景是华尔街纳斯达克交易中心的滚动电子屏。
金发碧眼的男主播神色肃穆。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对着镜头抖了抖。
“各位观众,今天全球资本市场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震荡。”
男主播字正腔圆的英语通过同声传译的字幕,打在屏幕下方。
“一家掌控着万亿资产的跨国财团,在亚太地区遭遇了地方行政力量的野蛮干预。”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李达康扶着椅子靠背,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沙瑞金瘫坐在皮椅里,双手死死抓着真皮扶手。
屏幕画面一转。
切出了一段高清的监控录像。
右下角带着时间戳,正是昨天下午。
地点:景泰财团汉东总部,八十八层一号会议室。
画面没有声音。
但镜头清清楚楚地拍下了侯亮平带着一群调查员,气焰嚣张地踹开橡木大门的瞬间。
拍下了侯亮平把那张传唤令拍在实木桌面上,指手画脚的丑态。
更拍下了屏幕上滚动跳跃的离岸资金池代码。
男主播的声音作为旁白切入。
“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当地所谓的反贪机构,在没有任何国际法庭授权的情况下。”
“企图强行查扣一家离岸企业的核心资金池。”
主播用手重重敲在演播台上。
“这是对私有财产的公然抢劫!”
“这是对国际金融规则的赤裸裸践踏!”
沙瑞金看到这段视频。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引以为傲的省委权威,在全世界的电视屏幕前,被扒了个精光。
变成了赤裸裸的强盗逻辑。
“谁……谁把监控放出去的!”
沙瑞金指着屏幕,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拔网线!马上把这电视给我砸了!”
他像头疯了的老狼,冲着跌坐在地上的新闻发言人大吼。
发言人手脚并用,爬过去想拔插头。
可他还没碰到插座。
屏幕上的画面又变了。
监控录像缩小到左上角,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音频播放界面。
绿色的声波纹开始跳动。
音响里传出了一段经过降噪处理、清晰无比的中文对话。
还配了英文双语字幕。
“二期是省里的重点工程……我算过了,第一笔启动资金,你先出五百亿。”
“以无息借款的名义直接打到市政专户上。”
这是李达康的声音!
虽然只截取了最嚣张的两段。
但那股子高高在上、把企业当提款机的官僚嘴脸,透过电波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达康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惨白如纸。
他张着嘴,嗓子里像卡了块骨头,发出咯咯的怪声。
腿一软。
“扑通”一声。
李达康直接跪在了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双手死死抠住椅子腿。
完了。
全完了。
他在汉东苦心经营十年的强人形象,在这一分钟的音频里,彻底变成了空手套白狼的流氓政客。
这录音在国际媒体上一播。
燕京的高层不用看内参,直接看cNN就能定他的死罪。
“五百亿人民币,要求无息借款。”
男主播在音频结束后,发出一声夸张的冷笑。
“女士们先生们,这不是中世纪的领主在收保护费。这是发生在二十一世纪的汉东省。”
主播直视着镜头。
眼神里全是鄙夷和嘲弄。
“汉东省,曾经标榜是亚太地区最具活力的投资热土。”
“但今天的一系列事实证明。”
他拿出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背后的电子板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那里根本没有契约精神。”
“那里是法治的荒漠,是资本的坟墓。”
“任何在汉东投资的企业,随时都面临着被地方官员敲骨吸髓的风险。”
电视屏幕下方。
开始滚动播出突发新闻快讯。
一串串红色的英文字母像催命符一样飘过。
同声传译的字幕实时翻译。
【突发:软银集团宣布无限期搁置在汉东省的三百亿新能源投资计划。】
【突发:德国大众取消京州汽车产业园建厂协议,转投东南亚。】
【突发:花旗银行、汇丰银行联合发布风险提示,下调汉东省所有企业信贷评级至最低。】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海外财团。
在看了这场直播后。
像避瘟神一样,疯狂撤离在汉东的投资预案。
大礼堂里。
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排气扇的嗡嗡声消失了。
只剩下电视机里传出的国际连线分析。
几个副省长面面相觑。
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洁白的衬衫领子上。
他们知道,汉东的名声,在国际上彻底臭了。
臭不可闻。
几十年改开积累的信誉,被沙家班这一顿乱拳,砸得连渣都不剩。
以后别说招商引资。
就算白送土地,外资都不敢往汉东多看一眼。
沙瑞金瘫在椅子上。
双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的豪华吊灯。
他那只被茶水烫伤的手背,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但远不及心里的绝望。
他来汉东,是来摘桃子的。
现在桃树被他连根拔起,根上的泥甩了全世界一脸。
这口天大的黑锅,足够把他在燕京的靠山都一起拉下水。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绝望氛围中。
会议室长条桌最末端的角落里。
一缕淡淡的茶香,在浑浊的烟味中散开。
汉东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场会议,他像个隐形人一样,一句话都没说。
没跟着沙瑞金拍桌子。
没跟着李达康着急上火。
更没参与侯亮平的互撕。
高育良慢慢地抬起右手。
端起面前那个养得油光水滑的紫砂壶。
凑到嘴边。
壶嘴抵着嘴唇,轻轻吸溜了一口上好的碧螺春。
茶水温热,润过干燥的喉咙。
高育良放下紫砂壶。
瓷底轻碰红木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疯狂输出的外国主播。
又看了一眼瘫如烂泥的沙瑞金。
还有跪在地上像条死狗的李达康。
高育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脸颊上的肌肉牵起一道极细微的纹路。
他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儒雅书卷气的脸,此刻在灯光的阴影里。
隐秘地。
勾起了一抹森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