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大厦。
八十八层,环形交易室。
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密集,没有停歇。
六十多个操盘手盯着面前的三联屏。
红绿交织的代码和K线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林算光脚踩在地毯上,嘴里嚼着冰块。
“咔嚓,咔嚓。”
“把汉东今天的所有损失数据拉出来!”
林算吐掉吸管。
他双手在机械键盘上飞快敲击,输入一行聚合代码。
“股市跌幅、外贸违约、烂尾基建评估。全加上!”
“老板要看最终报表。动作快!”
大屏幕正中间的数字开始疯狂滚动。
越滚越大。
红得刺眼。
汉东省委办公大楼。
三楼书记办公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冷气打在十六度,空气干冷。
沙瑞金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负手来回走动。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他在等祁同伟的捷报。
只要祁同伟带特警封了景泰的电脑。
贺行简就算有天大的能耐,资金也得烂在汉东。
沙家班的威信就能立住。
“嗡嗡——”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沙瑞金两步跨过去,一把抓起手机,按了接听。
“同伟!抓到人没有!”
电话那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抓个屁……”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发飘。
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沙书记,撤吧。”
“景泰那栋楼,是国际法庭盖过章的领事级外资庇护所。”
沙瑞金愣住了。
“什么庇护所?汉东的土地上,还能有法外之地!”
他对着手机咆哮。
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你手里的枪是吃素的吗!”
“人家手里拿的是突击步枪!全是海外雇佣兵!”
祁同伟在电话里压着嗓子吼。
“几十个红外激光点指着我的脑袋!”
“按国际公约,只要我敢强闯,他们有权当场击毙,不用负任何责任!”
沙瑞金感觉后脑勺像被抡了一记闷棍。
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沙书记,这事我管不了了。”
祁同伟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出“嘟嘟”的盲音。
沙瑞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手机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人用力推开。
省统计局的王局长几乎是跌进来的。
他左脚的皮鞋不知道去哪了,只穿着一只灰色的袜子。
手里死死攥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
纸张在颤抖。
“沙、沙书记……”
王局长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地板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办公桌前。
把那几张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出大事了!”
王局长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景泰的林算,五分钟前在国际金融网和彭博社上。”
“公开发布了汉东省今日经济损失评估报表!”
沙瑞金一把推开王局长。
抓起那几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
视线落在纸面上。
第一行:
【汉东证券交易所,今日开盘两小时。因资金断裂触发全面抛售。】
【本地板块两百一十三只股票全线跌停。市值蒸发一千二百亿。】
沙瑞金眼角抽搐了一下。
一千二百亿的市值。
这等于是把汉东所有的上市公司按在水里淹死了。
第二行:
【受景泰SwIFt结算网关切断影响,汉东外贸出口全面停滞。】
【四十二艘远洋货轮遭欧美港口拒收。单日国际违约金累积超两点五亿美元。】
第三行:
【汉东省内一百二十家核心代工厂、二十三个大型基建项目全面停摆。】
【设备物理锁死,数十万产业工人下岗。】
【直接经济损失预估超五十亿。】
沙瑞金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边缘已经被揉得发皱。
他猛地翻到最后一页。
最下面,有一行加粗、加大的血红色数字。
那是景泰财务团队给出的最终汇总。
【综上。】
【因汉东恶劣营商环境及地方行政不当干预。】
【汉东省今日Gdp,直接蒸发:三百亿人民币。】
沙瑞金死死盯着那个“三百亿”。
眼睛瞪得像铜铃。
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三百亿。
这不是一个概念,不是市值。
这是汉东真金白银的生产总值!
汉东一年的Gdp才多少?
一天蒸发三百亿。
这就相当于汉东省的经济大动脉被直接割断。
血液正在以喷射的速度流失。
不出三天,整个汉东的经济系统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彻底休克。
王局长站在一旁,声音发抖。
“书记,这份报表现在已经在华尔街传疯了。”
“外资评级机构刚刚把汉东的主权信用评级,从A下调到了垃圾级。”
沙瑞金的手彻底软了。
那几张A4纸从他指间滑落,散在红木办公桌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桌上的青花瓷茶杯。
想喝口水压一压心头的恐慌。
手指刚碰到杯壁。
一阵不可抑制的痉挛传遍全身。
“哐啷!”
那个昨天刚换的、崭新的青花瓷茶杯,再次从桌沿滑落。
砸在实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在沙瑞金的西裤裤腿上。
他没有发火。
也没有像昨天那样砸东西。
沙瑞金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双腿一软,跌坐在宽大的真皮皮椅里。
椅子发出长长的一声“嘎吱”惨叫。
沙瑞金脸色煞白,像涂了一层白灰。
他呆滞地看着桌面上散落的文件。
第一次,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那种直逼骨髓的恐慌。
他引以为傲的省委书记权威。
他精心培养的沙家班。
在资本那冷酷的、毁灭性的降维打击面前。
脆弱得就像一张被水泡透的薄纸。
“三百亿……”
沙瑞金喃喃自语。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
“这窟窿……怎么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