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衬衫的领口被粗糙的手指死死勒住。
郑西坡感觉脖子上一紧,呼吸瞬间短了一截。
他看着面前那个揪住他的年轻工人,眼睛里全是血丝。
像一头饿极了要吃人的狼。
“大强……你、你放手,咱们有话好好说。”
郑西坡结结巴巴,双手扒拉着大强青筋暴起的手腕。
大强根本没松劲,反而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拽。
郑西坡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前栽,差点扑在大强身上。
“好好说?我上个月连我妈的买药钱都交不起!”
大强吼了一声,唾沫星子喷了郑西坡一脸。
“你他妈拿着我们的高温补贴去买茅台?!”
“你小舅子住带泳池的别墅,我们连饭都吃不上!”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万人的怒火彻底点炸了。
那些原本高举在头顶的白布横幅。
被愤怒的手臂一把扯了下来。
“嘶啦——”
布条撕裂的声音在广场上此起彼伏。
写着“资本家还钱”的红字横幅被扯成几截,扔在地上。
几百双穿着铁头劳保鞋的脚,狠狠踩在上面。
人群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翻涌起来。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
“让这老王八蛋吐钱!”
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
扯衣服的,揪头发的,甚至还有人在背后踹黑脚。
郑西坡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瞬间变成了鸡窝。
鼻梁上的老花镜被打落在地。
只听见“咔嚓”一声,镜片被踩得粉碎。
“哎呦!别打脸!别打!”
郑西坡双手抱头,像个虾米一样在人群中间缩成一团。
他那件专门挑出来的干净白衬衫。
不到一分钟,就被撕开了三条口子,上面印满了黑漆漆的油手印。
他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今天会是这种场面。
打死他都不会跟着陈岩石来这凑热闹。
本来想趁着工人闹事,浑水摸鱼,逼贺行简再掏一笔钱。
把大风厂的账面抹平。
结果倒好。
算盘没打响,连自己的底裤都被当众扒得干干净净。
贺行简手里捏着的那些证据,每一笔都够他去牢里蹲个十年八年。
现在,他连牢房可能都去不成了。
他快被这群红了眼的工人活活打死了。
“钱呢!我的血汗钱去哪了!”
一个大妈冲上去,尖利的指甲直接在郑西坡脖子上抓出两道血痕。
郑西坡疼得嗷嗷直叫。
贺行简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双手插在深灰色的西装裤兜里。
冷眼看着台阶下这场混乱的狗咬狗。
没有怜悯,没有制止。
他微微偏头。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刚才狼狈撤离、此刻正缩在防爆车里的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正隔着车窗玻璃,脸色惨白地看着外面的骚乱。
贺行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收回目光。
“楚河。”
贺行简头都没回。
“让安保把台阶拉个隔离带。别让血溅到咱们的红毯上。”
“明白。”
二楼的楚河对着耳麦下了个指令。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迅速从大堂跑出来。
手里拿着黑色的伸缩隔离柱和尼龙带。
动作麻利地在台阶边缘拉起了一道三米宽的警戒线。
工人们的拳头雨点般落在郑西坡身上。
他连惨叫的声音都变弱了。
只能躺在地上,双手护着脑袋,像只死狗一样挨踹。
就在郑西坡快被工人们用唾沫星子和鞋底板淹死的时候。
“滴——滴——”
广场外围,一辆破旧的银色五菱宏光面包车,疯狂按着喇叭。
车头引擎盖瘪下去一大块,排气管突突往外冒着黑烟。
面包车根本不减速,直接冲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撞了过来。
“快躲开!”
外围的几个工人吓得赶紧往两边闪。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
五菱宏光在距离警戒线不到两米的地方,猛地刹住。
车胎在柏油路上磨出两道漆黑的胶印。
车门被人一脚从里面踹开。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身材滚圆的胖子,像个皮球一样从车里滚了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扒开人群。
“让开!都给我让开!”
胖子一边喊,一边往台阶方向冲。
他脸上的肥肉跟着跑动的节奏一颤一颤。
领带歪在脖子后头,皮鞋趿拉着,连袜子都没穿。
是蔡成功。
大风厂真正的破产老板。
也是那个把设备款拿去澳门输得精光的罪魁祸首之一。
工人们看到蔡成功,火气更大了。
“蔡成功!你个王八蛋还敢跑出来!”
几个人转身就想去抓他。
蔡成功动作出奇的滑溜。
他像条泥鳅一样,左躲右闪,直接冲破了人群的包围圈。
他跑到警戒线边缘。
看了一眼那些眼神冷酷、手里端着枪的雇佣兵。
吞了口唾沫,没敢越界。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视线落在了停在台阶侧面的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上。
那是贺行简的座驾。
车头那个银色的飞天女神车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蔡成功猛地一拍大腿。
嗷的一嗓子哭出了声。
“没天理啦!逼死人啦!”
他迈着粗短的腿,直接冲向那辆劳斯莱斯。
然后。
身子一矮,顺势往地上一滚。
“咚”的一声闷响。
蔡成功那肥硕的身躯,不偏不倚,直接卡在了劳斯莱斯的左前轮底下。
他双手死死抱住那个价值十几万的定制轮毂。
脸贴着满是泥灰的轮胎侧壁。
“贺行简!你个黑心肝的吸血鬼!”
蔡成功在车轱辘底下扯着嗓子干嚎。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和轮胎上的黑灰混在一起。
脏得没法看。
“你断了我们大风厂的资金链!逼着银行来抽贷!”
“你就是想把我们逼破产,好低价侵吞我们的地皮!”
他一边哭喊,一边在地上疯狂打滚,双腿乱蹬。
西装裤上沾满了灰尘。
“今天你要是不拿五个亿出来赔偿大风厂的损失!”
蔡成功死抱着轮毂不撒手,扯着破锣嗓子咆哮。
“我蔡成功今天就死在这车轮底下!”
“你开车从我身上碾过去啊!碾死我啊!”
这一出闹剧来得太突然。
广场上的工人们都被他这不要脸的泼皮样镇住了。
连打郑西坡的手都停了下来。
全都愣愣地看着这出躺在车轱辘底下的碰瓷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