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仪在地上弹了两下,碎屏又裂开一道纹。
竹兰两只手还举在半空,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
林昊抱着雷公凑过去,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咋了?念一半卡壳了?”
竹兰嘴唇抖了两下,才挤出几个字。
“竹兰启。”
“啥玩意儿?”
竹兰没吭声,盯着那行古字,眼眶一点点红了。
这字她七岁就认得。
祖母牵她进祠堂那天,手把手教她描过,族里只有掌灯的人才学。
石板上的字迹细细的,收笔带个小钩,一看就出自女人的手。
二十年前写下的字,喊的是她的名字。
那年她才七岁,刚学会在供桌前磕头。
“开头三个字,竹兰启。”
她嗓子发哑,抬眼看林昊。
“你妈,给我留了话。”
林昊愣在原地,胳膊一紧,勒得怀里的雷公哼唧了一声。
“我妈认识你?”
“我连她长啥样都不知道。”
阿尔宙斯从他领口钻出来,爪子按上石板背面,金瞳一点点眯起来。
那行字往后的部分蒙着一层雾,金光一扫,字就往石头里缩。
“后头锁着。”
“钥匙在神奥,就在你家祠堂那块布底下。”
竹兰后背一凉,又一热。
那块布她看了二十年,原来布底下的东西,一直在等她回去。
林昊瞅着她发红的眼圈,心口跟着揪了一下。
他把雷公往胳膊弯里一托,咧嘴笑。
“行啊,我妈眼光可以,儿媳妇提前二十年就挑好了,信都寄你名下了。”
竹兰抬脚就往他小腿上踹。
踹到半路,她又收了劲,只在他鞋面上碾了一下。
“闭嘴,擦你的血。”
她耳根红得能滴出水来。
天幕亮了。
“竹兰启???婆婆亲笔信”
“二十年前就定好了,娃娃亲实锤”
“林昊挨踹了,活该哈哈哈”
米可利站在两步外,指尖捻着那朵卷边的蓝玫瑰,眼角弯了起来。
二十年前,那个女人背着破帆布包来流星瀑布找过他一回。
临走前,她回头丢下一句,说神奥有户人家,将来会替她看着儿子。
他当时只当是句客气话。
现在那户人家的姑娘就站在这儿,踹人都舍不得使劲。
“你妈当年就讲过,神奥有人会替她看着你。”
竹兰鼻子一酸,扭开了脸。
林昊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半天没吐出来。
米可利低头看他怀里的雷公。
雷公眼皮掀开一条缝,毛湿成一绺一绺的,还在小口小口喘气。
“疼吗?”
“疼,疼也赢了。”
雷公哑着嗓子哼了一声,尾巴尖翘了翘,又耷拉下去。
米可利笑了笑,扭头看林昊。
“流星群砸下来那会儿,你在想啥?”
林昊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
他低头看着雷公后腿上那道焦黑的口子,拇指在旁边轻轻蹭。
“想换它。”
“手都摸到球上了。”
他没讲出口的是,雷公后腿拖在冰上那一下,他腿比雷公还软。
“那你为啥没换?”
“它说它撑得住,我信它。”
“它要是撑不住呢?”
林昊嘴张着,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米可利看着这张愣住的脸,胸口一阵阵发烫。
这孩子眼力毒,胆子大,脑子转得比雨点还快,从风露打到拉帝欧斯,一回都没卡过壳。
就差这一下。
当年姓林的也在这儿卡过,卡完了,人就长大了一截。
米可利笑着抬手,拍掉他肩上的冰碴子。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训练家。但记住,力量越大,责任越大。”
林昊眨了眨眼,鼻血都忘了擦。
“米老师,这话一听就得交学费。”
“学费你爸二十年前就交过了。”
米可利把玫瑰别回领口,嗓子有点哑。
“这句话,是他教我的。”
林昊胸口那块怀表,隔着布料跳了一下。
“他赢了我,拿走半块金片,在流星瀑布顶上坐了一宿。”
“天亮那会儿,他就讲了这一句,讲完就去了神奥。”
米可利抬手往看台上一指。
前排有个小男孩,学着林昊的样子把手插在兜里,下巴抬得老高。
“你今天一抬手,八万人闭嘴。”
“天幕一亮,满世界的孩子都在学你插兜。”
“你往缝里扑一回,就有一百个小孩敢往火山口跑。”
林昊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两下。
他想起小光鞋底的泥,膝盖上那两块创可贴。
那丫头就是跟着他的背影,一路摔过来的。
“还有档案室。”
米可利往前凑了半步,嗓子放得极轻。
“联盟里有人往外递刀子,刀尖冲着你兜里的石板。”
“你肩上扛的,比你爸当年还多。”
林昊低头,把雷公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雷公替我挨的那几下,水君撞上护栏那一下,我都记着。”
“下回,我先挡在它们前头。”
雷公迷迷糊糊抬起脑袋,拿湿乎乎的鼻子拱了拱他下巴。
“你挡啥,你那么脆,一道雷就熟了。”
林昊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米可利从腰间摘下那颗磨得发白的旧球,递过去。
“拉帝欧斯,你带走吧,它等的就是你家的人。”
林昊伸手,把球推了回去。
“您再替我爸看一阵。”
“等我把他从缝里拽出来,让他自己来要,顺便请您吃二十年的饭。”
米可利手一抖,球壳里的拉帝欧斯撞了两下,撞得他掌心发麻。
他别过脸,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这孩子拿了冠军,连人家给的东西都要讲个规矩。
那人当年要是看见,非得乐得满场乱转。
选手通道口,小茂蹲在地上,把那句“最有天赋”听得清清楚楚。
他鼻子发酸,酸得眼前糊成一片。
追了十年,连冠军都亲口给那家伙盖了章。
可后头那半句,他也听见了。
那家伙肩上扛着满世界的孩子,总得有个人站在旁边,替他扛一角。
小茂一把抹掉眼泪,扒着铁栏扯开嗓子。
“林昊!那四十斤树果我出一半!算我入股!”
“入股可以,赔了别哭!”
林昊头都没回,抬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选手席上,风露握着那颗掉过两回的精灵球,指尖慢慢松开了。
她输给这个人,一点都不丢人。
暴飞龙的旧疤被他看穿,她心里那点不服,这会儿全变成了别的东西。
她想追上去,看看他还能走多远。
天幕刷成了瀑布。
“力量越大责任越大,米可利你串台了”
“冠军这是在交班啊,我哭了”
“林昊居然认真了,我好不习惯”
“小茂入股树果,笑死我了”
大木博士摘下眼镜,拿袖口擦了一遍又一遍,越擦越花。
“这孩子,长大了。”
阿尔宙斯趴在林昊肩头,难得没打哈欠,尾巴尖一下一下拍他锁骨。
拍到第三下,它的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展柜里那座空了底座的银杯,嗡地震了一声。
林昊胸口的石板跟着发烫,烫得他一缩脖子。
米可利衬衫口袋里,那颗黑球的缝,又裂开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