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济南,第五集团军司令部,十层八卦楼。
这楼从外面看就邪性。八个面,每个面一百八十米,整个周长一千四百四十米,绕着走一圈,腿脚慢的得走一上午。楼里更邪性,走廊拐来拐去,跟迷宫似的,新来的参谋头一个月基本靠问路活着。有人算过,从东门进走到西门出,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但按走廊走,得走八百米。
总司令部只用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全空着。张亚博的济南军区司令部也在这儿,两家合署办公,门对门,有事喊一嗓子比打电话快。
冯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参谋刚送来的编制表,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炮兵那一栏对上了。
每个师十二门155重榴弹炮、每团十二门105炮、每营十八门75炮、八二迫击炮三十六门、六零迫击炮五十四门——全齐。
“太好了。”他把编制表往桌上一拍,“炮兵终于补齐了。”
冯诺高兴,脸上藏不住,嘴角咧着。
张亚博坐在对面沙发上,手里也有一份编制表,不过是全军总表。他翻了两页,抬头说:“总座,正好今天人齐,我把全军的盘子跟您报一遍。”
“报。”
“咱们现在一共四个军区。郑州军区管河南,济南军区、烟台军区、青岛军区管山东。”
张亚博手指头在编制表上点着:“济南军区,新编第一师、第九师、第十四师、第十六师,四个师。烟台军区,二十一师、新编第四师、第十师、第十三师,四个师。青岛军区,新编第二师、第十一师、第十二师、第十五师,四个师。郑州军区,新编第三师、第五师、第六师、第七师,也是四个师。”
“河北有第八师、第十五师、第十七师,三个师。”
“另外,豫南孙桐萱的第三路军,河北宋哲元的二十九军两个师,这些是非嫡系,算在指挥序列里。”
“还有三个骑兵师,三万多人。”
张亚博把编制表合上:“我们可以指挥的陆军兵力,四十万出头。”
冯诺“哦”了一声。
他平常还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人。
四十万。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历史上,抗战爆发时全国陆军一百七十万,他一个人占了快四分之一。当然,这四十万里头有水分,孙桐萱和二十九军那两个师算半个,骑兵师打不了硬仗。但就算打七折,二十八个师的美械部队,搁哪个战场都是硬邦邦的实力。
“不过有个事,”冯诺放下编制表,“郑州军区没司令,河北那边也没司令。一直让参谋长代管着,不是个事。”
张亚博点头:“郑州那边,第七师赵百川暂时管着日常,但赵百川那个性格——您也知道,活宝一个,打仗行,管行政,他能把郑州的粮库钥匙丢三回。”
冯诺转头看向赵洪昌。
赵洪昌坐在角落里,腰板挺直,面无表情,像个等着领任务的。
“赵洪昌,郑州军区还是你暂时兼任司令。”
“是。”赵洪昌连个磕巴都没打。
这是他第几次兼任了?当初航空第一师刚拉起来,没有师长,赵洪昌顶了三个月。当初进军河南,第三、第五、第七三个师临时编成一个纵队,司令也是赵洪昌。郑州军区组建的时候,又是他顶了半年。每次都是“暂时”,每次暂着暂着就成了一直兼着。
冯诺也不在乎。赵洪昌好用。从反间谍到治安维稳,从内部清查到临时带兵,就没有赵洪昌干不了的。不能说“没有干不了的”,应该说他发展的边界还没人看见过。
徐树铮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东北军的最新情报,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跟冯诺对视一眼,没说话,但那表情冯诺看懂了——赵洪昌都快成万金油了,你逮着一个人薅。
徐树铮放下情报,开口了:“河北那边,是不是也该设一个正式军区?把河北正式纳入势力范围,军政统一。现在石家庄那边三个师,名义上归总司令部直辖,实际上谁管?参谋长管,可参谋长管着作战,行政的事顾不过来。”
冯诺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河北三个师,加上保定以南的地盘,人口也不少,得有个正经管事的。”
他转头看赵洪昌。
赵洪昌也看着他。
“赵洪昌,你再暂时兼任一下石家庄军区司令。”
“是。”赵洪昌还是那个字,语气都没变。
张亚博在旁边乐了,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赵洪昌:“督察总队挺有前途的呀。”
赵洪昌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那当然。”
张亚博想了想,还真是。去年济南军区扩编,副司令没到位,赵洪昌顶了两个月。后来人来了,赵洪昌才卸任。
徐树铮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洪昌除了军需总署的工作,其他的都兼任过吧?”
这话是放松气氛,但也属实——夸张了点,但夸得不多。冯诺这边只要开新部门、扩新军区、组新部队,头一件事就是“赵洪昌,你暂时代理一下”。暂着暂着,赵洪昌的兼职头衔能从济南排到石家庄,从青岛排到郑州。
赵洪昌本人倒是淡定,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说了一句:“总座,兼职可以,但有个事得说清楚。”
“说。”
“郑州军区兼着,石家庄军区也兼着,那督察总队的工作——”
“督察总队还是你管。”冯诺说。
“那军纪巡查、反间谍、内部清查,这些活谁干?”
冯诺想了想:“你干。”
赵洪昌沉默了两秒钟,说:“总座,我一个人,一天十二个时辰,您算算够不够分。”
张亚博在旁边接话:“你晚上少睡点。”
“我已经每天只睡三个时辰了。”
“那就再少睡一个。”
赵洪昌看了张亚博一眼:“张司令,你济南军区副司令那个活,要不我也接着?”
张亚博摆手:“别别别,我济南军区有人。”
“那你还让我少睡。”
徐树铮在旁边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住嘴。
冯诺摆摆手:“行了行了,不扯了。郑州军区、石家庄军区你先兼着,督察总队那边,回头我给你配两个副手,具体活让他们干,你抓总。”
“是。”赵洪昌应下来。
冯诺把编制表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地图前面。地图上山东、河南、河北用红蓝铅笔标得清清楚楚,鲁豫第五集团军的地盘从渤海一直拉到黄河,从济南一直伸到石家庄。
“四十万兵,”冯诺看着地图,自言自语,“搁一年前我都不敢想。”
张亚博说:“一年前您只有栖霞县。”
“那时候多少人?”
“起兵那天,在破庙里,您跟我,外加一头骡子。”
冯诺回过头:“现在四十万?”
“现在四十万。”
冯诺沉默了一下,忽然问:“牛大力呢?”
张亚博说:“这个点应该在喂骡子吧。”
冯诺笑了一声,转头对赵洪昌说:“行了,正事说完了。郑州和石家庄你先兼着,回头我给你派副手。还有,东北那边,耿元秋今天回来,飞机从锦州起飞,你安排人接一下。”
赵洪昌点头:“已经安排了。”
“好。”
赵洪昌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冯诺又叫住他:“赵洪昌。”
赵洪昌回头。
“你要是实在忙不过来,跟我说。别硬撑。”
赵洪昌看着冯诺,面无表情地说:“是。”
说完推门出去了。
张亚博看着关上的门,笑着摇头:“这人真是铁打的。”
徐树铮放下茶杯,说了一句:“铁打的也会锈。小司令,赵洪昌一个人顶了太多摊子,得给他减减。”
冯诺点头:“我知道。等耿元秋回来,军需总署那边让耿元秋多担点。赵洪昌的督察总队,回头从下边挑几个,给他当副手。还有郑州和石家庄,这两个军区各配一个参谋长,具体事让参谋长干。”
“那赵洪昌干什么?”
“他啊,”冯诺坐回椅子上,“他给我盯着那些参谋长干活。”
张亚博和徐树铮对视一眼,都笑了。
冯诺拿起编制表,又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个事:“对了,炮兵补齐了,弹药储备多少?”
张亚博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155炮弹60万发,105炮弹八十万发。75炮,75万发。”
“子弹呢?”
“步枪弹每个兵一百二十发,机枪弹每挺两千发,冲锋枪弹每个基数三百发。各类库存子弹,15亿发。”
冯诺点头:“行。让兵工厂接着造,别停。跟日本人这一仗,打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弹药不能断。”
“明白。”
冯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吃饭。今天中午是不是炖排骨?”
张亚博说:“是。牛大力盯着呢,说谁偷吃他跟谁拼命。”
冯诺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问徐树铮:“老将军,你觉得赵洪昌这人,还能撑多久?”
徐树铮想了想,说:“撑到您给他找到接班人为止。”
“那得赶紧找。”
“找谁?”
冯诺琢磨了一下:“挑几个好的,先给赵洪昌当副手,带两年,能顶上来就顶上来。”
徐树铮点头:“行。”
冯诺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一股排骨味儿飘过来,混着大葱和八角。他吸了吸鼻子,步子快了几分。
张亚博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一件事:“总座,还有个事。”
“说。”
“耿元秋从锦州飞回来,下午到。土肥原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盯着?”
冯诺一边走一边说:“加。不光盯着土肥原,把沈阳城里所有日本人的情报点都捋一遍。耿元秋骂了菊池,土肥原这个人记仇,早晚要还回来。咱们得先看清楚他往哪儿伸手。”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