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的时候,阳光正好。雾气已经散了,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路明非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一群人围了过来。
“路明非同学,我是新生联谊会的主席奇兰……”
“路明非同学,有没有兴趣加入文学社……”
“路明非同学,我们摄影社缺个模特……”
路明非被人群包围,不知道该说什么。芬格尔在旁边帮他挡人。
“让一让,让一让,他还没吃早饭呢……”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路明非松了一口气。芬格尔看着他,一脸同情。
“名人不好当吧?”
路明非点点头。“确实。”
——
中午吃饭的时候,诺诺又出现了。她端着一盘沙拉,在他对面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红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流动的火焰。
“听说今天课上,校长点名提问你了?”她问。
路明非点点头,“嗯。”
诺诺笑了。
“他很少点名的。能被他点名,说明他看上你了。”
路明非看着她,“看上我?”
“就是觉得你有意思,”诺诺说,“想多了解你。”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那挺好。”
诺诺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这个人,真是……怎么说呢,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路明非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可能吧。”
诺诺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对了,下午别迟到。楚子航最讨厌别人迟到。”
她走了。路明非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好像特别喜欢提醒我这件事。
——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路明非站在图书馆旁边的咖啡厅门口。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面爬满了常春藤。
门是老式的木门,镶着磨砂玻璃,玻璃上用金漆描着一行字——Albus·corvus。
推开门,一股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每一张都是实木的,打磨得很光滑。
窗边坐着一个穿着黑色校服的男生——楚子航。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蒸汽袅袅升起,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楚子航今天没有束头发,黑色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白衬衫,外面套着黑色的校服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显得整个人干净利落。
路明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楚子航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平静的好奇。
“来了。”他说。
路明非点点头,“来了。”
楚子航对服务员招了招手。“请问喝什么?”服务员问。
楚子航看向路明非。路明非翻了翻菜单,上面全是英文,好多词不认识。
“随便。”
他说。楚子航点点头,对服务员说:“一杯拿铁。”
服务员走了,两个人沉默着。路明非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条小路,路边种着几棵枫树,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楚子航看着手里的咖啡。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楚子航开口了。
“你在仕兰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楚子航点点头。
路明非想了想,“那时候没什么事做,就发呆。”
楚子航看着他,“想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想出来了吗?”
路明非摇摇头,“没有。”
楚子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那时候也不知道。”
路明非看着他。
“你?师兄你别逗我笑了,你可是仕兰的传奇人物。”
楚子航放下咖啡杯。
“传奇人物也只是别人眼里的。”
他看着窗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楚子航收回目光,看着他,“大概知道了。”
路明非等着他说下去。楚子航却没有继续说,而是问:“你呢?现在知道了?”
路明非想了想,“还是不知道。”
楚子航点点头,没有追问。
服务员把拿铁送来了。白色的骨瓷杯,杯壁很薄,透着光。
咖啡上面有一层细腻的奶泡,画着一片小小的枫叶。
路明非喝了一口。
有点苦,但后味很香。
楚子航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那天,你用的言灵,叫什么?”
路明非看着他。“天御。”
楚子航点点头。“能操控重力?”
“嗯。”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很强。”
路明非没说话。
楚子航继续说:“我用了三年时间,把‘君焰’练到现在的程度。但你那种能力,像是天生的。”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路明非想了想,“可能是吧。”
楚子航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受过训练?”
路明非摇摇头,“没有。”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但确实是笑。
“有意思。”
路明非看着他,“你请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楚子航摇摇头,“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看出来了吗?”
楚子航点点头,“看出来了。”
“什么样?”
楚子航想了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像S级。”
路明非看着翻了个白眼他。
“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楚子航放下咖啡杯,“夸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S级通常有两种,一种是把自己当回事的,一种是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你是后一种。”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那前一种呢?”
楚子航看向窗外,淡然说。
“恺撒。”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小路和几棵枫树。
楚子航继续说:“他很强,也很骄傲。但他输得起。”
路明非点点头,“我知道。”
楚子航看着他,“你知道?”
“那天他走的时候,说了句话,”路明非说,“‘输就是输,我输得起’。”
楚子航点点头。
“那就是他。”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路明非忽然说:“你以前在仕兰的时候,不跟人说话,我还以为你特别高冷。”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不是高冷。”
“那是什么?”
楚子航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现在知道说什么了?”
楚子航看着他,“现在也不知道。”
路明非笑得更厉害了。楚子航看着他笑,没有表情。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楚子航站起来。
“谢谢你来。有事可以找我。”
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路明非看着那张名片,黑色的卡片,银色的字,上面只有一行字——楚子航,狮心会,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他把名片收起来,喝完那杯拿铁,也走了。
——
晚上,宿舍里。
灯是昏黄的,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轻响。
芬格尔的桌上堆满了东西——泡面桶、空可乐瓶、皱巴巴的论文纸、几本翻烂了的旧书。
他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让他看起来像某种夜行动物。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在昏黄的灯光里,它看起来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
“师弟,”芬格尔头也不回地说,“今天跟楚子航聊得怎么样?”
路明非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聊了几句,喝了杯咖啡,然后他走了。”
芬格尔回过头,看着他,“就这?”
“就这。”
芬格尔挠挠头。
“楚子航这人,是挺闷的。不过他能主动请你喝茶,说明他认可你了。”
路明非没说话。
芬格尔转回去,继续敲键盘。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对了,3E考试后天就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后天?”
“对,”芬格尔说,“古德里安教授没通知你?”
路明非想了想,“好像说了,我没注意。”
芬格尔瞪大眼睛,“你没注意?这可是大事!”
路明非看着他,“你不是说有题库吗?”
芬格尔挠挠头。
“是有,但你自己也得看看啊。万一考到题库里没有的……”
路明非点点头,“行,我看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沓纸,翻开。那些图案还是那些图案,扭曲的线条,复杂的纹路。
在昏黄的灯光里,它们看起来像是活的一样,微微蠕动。
他看着看着,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东西,好像在动。
不是真的在动,是那种……活过来的感觉。
他盯着其中一幅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有点像蛇的图案,蜿蜒盘旋,首尾相连。他看着它,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白茫茫的虚空。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
“哥哥。”
那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路明非猛地回过神来。芬格尔看着他。
“师弟?你没事吧?”
路明非摇摇头,“没事。”
他把那沓纸放下,靠在床头。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怎么了?”
路明非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画面。
那个虚空。那个人影。还有那个声音。
“哥哥。”
路明非闭上眼睛,放空大脑。
窗外,月光像轻纱一样静静地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