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火
北边岭上的火，烧了半夜。
陆展元站在沟口那块高地上，手抄在袖子里，没动。那火不在官道边上，也不在村口，是从一片坡后面的林子里冒出来的。风把烟往南边送来，带着一股焦味，不是柴火味，是房梁烧透了的味道。郭铁山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看着那点橙红在风里一缩一涨。过了好一阵，郭铁山才说了一句：“村子被烧了。”
“嗯。”
“官道上那个村。”郭铁山说，“离这儿不到二十里。”
陆展元没接话。二十里，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匪队走得再慢，明天也到得了这里。风从北边压过来，一阵紧过一阵，坡顶的枯草贴地倒伏。郭铁山伸手在风里试了试，说：“北风，稳了。”
陆展元从怀里摸出那根哨子，攥在手心，没有吹。
石锁从坡下上来，跑得喘，说话还带着白气：“荥阳那一百人都在南壁底下那条空道里蹲好了，钱大人派了两个老吏跟着。”
“张守业呢？”
“到了。人刚从沟口进来，走了一整天路，喘得厉害。”
陆展元转身下坡。张守业站在沟口外，背上还在冒汗，见了他先拱手，也不请功，开口就是另一桩事：“火线我看过了。南壁底下那条道太窄，人一撤就要挤。”
“就是要先撤。”陆展元说，“挤着退，他们才敢进来。”
张守业没再问。他跟了陆展元这么久，知道哪句话该问，哪句话问了也没用。
密县、汜水各说好的一百人，到此时一个也没到。传信的兵跪在坡下报，两位县令都是明早才能起身。阿虎问要不要等，陆展元说不等，往东边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他们天亮就到，等不到我们。”
阿虎不甘心，压着嗓子道：“大人，咱们满打满算五百，那边两三千。”
陆展元没答他，抬手指了指沟里。那条沟从西往东横着，两壁陡，长满了杂树枯柴，层层叠叠压到沟底；沟不宽，两边的人伸手差不多能碰上。他问：“你看这条沟，够不够宽。”
阿虎盯着看了一阵，心里明白了点什么，又不肯全明白，只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东边起了尘土。先到的是十几骑，马蹄声很轻，在草皮上踏着，走走停停。他们到了沟口外，不下马，一骑一骑地往两边坡上看，看得极慢，慢到坡上伏着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有个骑马的伸手在沟口比了个什么高度，又抬眼顺着两壁往上看，看到顶，看了很久。陆展元伏在坡上，一动没动——上头的令早就传下去了：不许放箭，不许出声，咳也得憋着。有人受不住，喉咙里响了一下，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嘴。那十几骑最后回身走了。
隔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东边尘土拉成一条线。这回不是十几骑。走在前头的是壮丁，手里提着刀，散开成一横排；中间夹着车，车上是粮、是包袱、是几口箱子；后头跟着家口，女人抱着小的，老人拄着棍，被赶着走。车走到沟口挤了一阵，头一拨人先探进来，见里头没什么动静，后面的就往里推。人一层压一层，从沟口一直填到沟中。有人抬头看了看两壁上堆的柴，伸手扒了一下，又放开——那是柴，从沟里出去的林子多的是，谁也没把它当回事。
陆展元数着。人过半的时候，他把哨子放进嘴里。
哨声很短，只响了一下。沟口先着。
不是大火。是先埋好的引火干草，贴着地皮一路连出去，烧起来只有薄薄一层，像地上爬着一条红线。风从北边灌进沟里，那条红线逆着风往沟中爬，爬得很快，一会儿就把沟口那一带铺开了。前头的人看不见路了，往后挤；后头的人不知道前头怎么了，还在往前推。两下撞在一处，沟里就乱成了一锅。郭铁山的人分在二十一处，柴捆次第点着，焰头不高，压在一丈以内，烧的是路，不是人。烟比火凶得多，顺着沟腔往东灌，呛得人站不直，刀举起来就往下掉。
火一起，箭就到了。
两壁坡顶分了三排弓手。前排射完蹲下装箭，中排接上，后排续着，箭声没断过。这时候不用瞄——底下的人挤在一处，人影叠着人影，箭落下去，总要落着谁。有个荥阳兵手抖了，箭从人头上飘过去，扎在对面坡上，伍长一脚把他踹起来：“装箭！”那兵爬起来，手还是抖，第二箭总算落了地。
陆展元站在坡上，喊了一声：“不许停。”
前几排的人跟着喊。喊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很整齐了。
“不许停。不许停。不许停。”
箭压住了人头，坡顶上的石头就下来了。
石头是昨夜堆上去的，一堆一堆码在坡沿上，底下垫着短木，人一推就滚。北壁是石壁，上头石头最多，堆得也最高。底下的人正是往北壁根下缩的——南壁有人扒着往上爬，他们不敢去，就往北壁底下挤。石头落在那一片人堆上，一块下去，底下不是倒一个，是倒一串。有人喊“上头有石头”，喊了半句就断了，第二块又下来。
石头砸散了人堆，长木跟着滚。
滚木不是砸人的。长木从坡顶一路滚到沟底，横在那里，封的是北壁底下那一片坡口和沟尾那道岔口。沟尾的岔口一通山，本来还能挤出去一些人，几根长木一横，口子就没了。有人想往回冲，冲到沟口，被火逼了回来；有人想爬南壁，爬到半坡，被荥阳那一百人打下来；北壁的石壁扒不住，石头还在往下落。沟里的人就只剩下一个去处——往中间挤。
陆展元站在那里看了一阵，转过身去。
阿虎在旁边低声说：“大人，底下还有家口。”
陆展元停了一下。烟从沟里翻上来，灰白的，糊在人脸上。他听见底下的哭声，不大，是被烟呛住的那种。
“放箭。”他说。
阿虎没再说话，跑下去了。
沟中段的一个头目带着人往南壁根下挤，一边挤一边回头喊：“往那边去！人多聚一处，他们箭射不进来！”喊了两声，第三声被一支箭截了，身边的人散了一层，又被后面的挤回来。再往后，喊的人渐渐少了。
有个伍长凑到陆展元身边，声音压得低：“大人，这是要让咱们灭了他一整支？”
陆展元没回头。他心里有一句没说出来——两千多人，只要缓过一刻，看见咱们只有几百人，重新聚起来往回冲，那就拦不住了。他没有说，说了也没人听得进，只是把哨子又吹了一下。
天色大亮的时候，沟里的声音慢慢塌下去。
陆展元让人从南壁那条空道压出去。兵一个个从沟底摸上去，脚底下踩的是断箭、碎柴、翻倒的车轮，还有躺着的人。“降者不杀。”他喊。兵跟着喊，声音从南壁根一直铺到沟尾。前头几撮人先撂了刀，后头的看看左右，也一个个把刀扔在地上。沟口那一段火已经压下去，只有黑烟还在冒。沟尾挤着一团人，是家口。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被前头的人挡住了，出不来，也退不回去，有人扯着嗓子哭，嗓子已经哑了。
“把壮丁和家口分开。”陆展元说，“支粥棚，伤的给上药。谁也不许动手。”
底下的人应了。他又补了一句：“刀收干净，一个不许留。人看着松，刀不能松。”
张守业和石锁来回数了两遍，报数的时候，张守业的声音顿了一下：“降的，连家口，一千四百多。”
阿虎在旁边低声“嘶”了一口：“大人，这得多少粮。”
陆展元没答他，先问了一句：“咱们死了几个？”
“西边那个坡上，四个。伤的十几个。”石锁说，“沟口这边有个兵自己踩进火线里去了，脚烫了了。”
陆展元点了点头，没说话。
石锁呈上缴获。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跟着六个兵，抬着箱子，一只一只卸在坡下的平地上，摆了一长溜。
“银子装在箱子里。”石锁说，“光银锭就装了七箱，还没数完小的。铜钱是成串的，一堆一堆，数不过来。还有首饰、绸子、铜家什。”
他拿上来几锭，是整锭的官银，底下带戳记，磨得发亮。陆展元捏起来看了一眼，戳记是官库的，东边哪个县的，字还认得出来。他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把那几锭单独放在一边。
“张守业。”
“在。”
“这些银子，让郭铁山赶紧收拾。”陆展元说，“今夜点清，分批封箱，登记造册。一物一数，不许经旁人的手。带戳记的那几锭，另外记一册。”
郭铁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旁边，接了令。临走，陆展元又添了一句：“箱子多，先别想着往哪里放。先记清楚都是些什么。”
郭铁山应了一声，带着人走了。陆展元才转过头，对石锁和阿虎说：“粥棚。家口在沟尾找一块背风的地方，壮丁另外圈。伤了的先上药。谁动手，军法处置。”
钱景明这时候才从城那边赶到。他是一夜没睡，眼下的青影比昨日更深，衣袍也皱了些，骑到沟口就下了马，站在高地上往沟里看。看了一阵，他说不出话。沟里的火还在烧，烧的是一堆堆柴和翻倒的车；人已经分开了，一边是壮丁，蹲在地上，手都解开，抱着头；一边是家口，女人孩子挤在背风的那一块，粥棚的锅刚架起来，冒起白气。兵在两边来回走，收刀、抬人、抬车。钱景明看着，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多少人？”他问。
“一千四百多。”陆展元说。
“往后怎么办。”
“降的编营，另立一册。家口分粮，想回原籍的放走，实在没地方去的，先安置。粮——”陆展元顿了顿，“一半送回被抢过的村子，一半进仓。”
钱景明看着他，看了很久，说：“你比我想的狠。”
顿了一下，又说：“也比我想的稳。”
陆展元没接这句，从坡上往下走，走了两步，回过头：“荥阳的粮，大人那三成——”
“出。”钱景明说，“我出三成。”
巩县的快马是午后到的，信是李莫愁写的。她的字还是那样，一行一行，全是数：粥棚米数、流民人数、织坊这几天出的布匹数、仓里还剩多少。末了一行，字比前头小了些：“粮仓三日一核，册子记得清。你那边打完了没有。”
陆展元看了很久，叫石锁拿笔来，在纸背写下四个字：“打完了。人比我想的多。”写完，他把纸折起来，让人送去。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人都散了，陆展元一个人站在沟口的高地上。沟里的火还没灭干净，一堆堆地烧着，烟是暖的，不像烧村时候那种焦味。风小了些，吹在脸上不刺人。他抄着手站在那儿，看着那点烟。
他想到冬衣。巩县八百兵，冬衣还没有着落，前些日子还在算织坊能出多少匹布。他想到陈家那几处营生——酒楼、盐铺、临街那一排铺面，与县衙五五分账，那一半银子，像一口井，日日舀，总有舀干的一天。他想到沟尾那口刚架起来的粥锅，想到一千四百张嘴，开春要下地，要播种，要有牛。他还想到荥阳、密县、汜水、河阴那几处卡子，想到这一路走过来，多少村子被抢过，多少路断了。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手里有兵，有粮，有这一箱一箱还没来得及数的东西。
他把手在袖子里抱了抱：“今年，能过一个安稳冬天了。”
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平，谁也没听见——除了他自己。
他转身往回走。刚走两步，东边官道那条线上，尘土又起了。刘三的人一路跑上来，跪在地上，喘着气报：“大人，山东又过来一股，看着比这股大。”
陆展元的脚停住了。他没立刻说话——刚才那半口气，就这么被按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装了官银的箱子，木头的，盖还没钉上，里头一层一层码着银锭，戳记朝上。
“备马。”他说，“先回荥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