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南星的背影拐过村尾那棵歪脖子榆树,就看不见了。
林东阳站在门槛上,脚趾头扣着门板,脖子伸得老长。
“哥,你站那儿盯着也没用。”林西月抱着北辰,蹲在灶台边上,“大姐走了有一盏茶了。”
“我没盯着。”林东阳收回目光,嘴硬了一句,转身把院门从里头拴上。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又走回灶台前,蹲下去看了一眼灶膛——火还没灭,几根柴棍子烧得通红,大姐交代的事他记着。
“西月,北辰还哭不哭?”
“没力气哭了。”林西月低头看怀里的小家伙,声音发紧,“嘴巴一直在动,他饿。”
林东阳拿起灶台上那半个窝头,掰了一下——纹丝不动。又往桌角上磕了磕,“邦邦”响,跟敲石头没两样。
“这东西能把人牙崩掉。”
“泡水呢?泡软了能不能喂他?”
“他才五天大,窝头泡烂了也咽不下去。得是稀的,汤水那种。”
“那米缸——”
“空的。”
“盐罐——”
“能刮一指甲盖。”
林东阳把窝头放回去,两只手撑着膝盖,闷了半天,从床板底下摸出那个破布包,倒出来,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
“一斤粗粮三文钱,七文钱买两斤多,够咱们吃一天半。”林东阳把铜板攥在手心里,“可北辰不能吃粗粮。他得喝奶。村东头张屠户家养了两头羊,一碗羊奶要五文钱。”
“五文钱一碗?”
“还是去年的价,今年兴许还涨了。”
林西月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七文钱。
买了羊奶就买不了粮。买了粮就喂不了北辰。
怎么算都是死棋。
林北辰在包裹里又开始哼唧,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五天大的早产儿,底子本来就薄,到现在水米未进,全靠那点子生下来的元气在撑。
“哥……”林西月的鼻子酸了。
“别哭。”林东阳把铜板塞回布包里,站起来,“大姐说了别怕,那就不怕。她说回来做饭,那就等她回来——”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扫过院子。
“西月,你过来。”
“干嘛?”
“院墙上有东西。”
林西月抱着北辰走到院子里,顺着林东阳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后院那面矮墙的木桩上,倒挂着两只灰褐色的野兔。后腿被麻绳绑着,脖子上各有一道口子,血已经放干净了。毛皮完整,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谁放的?”
“不是大姐,大姐从前门走的。”
“那是谁?”
林东阳围着那两只兔子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兔子身上还带着体温,死了没多久。
“会不会是赵村正?”林西月猜。
“赵村正刚才走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拿。”
“那村里谁会……”
“管不了那么多了。”林东阳踮脚把两只兔子够下来,一手拎一只,往灶台那边走,“先把北辰喂活再说。”
“你会收拾?”
“看娘弄过几回。”
林东阳把菜刀拿出来,蹲在灶台前,对着那只兔子下了第一刀。
手抖了一下。
“哥,你行不行啊?”
“别催,我找找从哪儿下手。”
他回忆着赵秀娘在世时的动作,从兔子后腿根部划开一条口子,两只手攥着皮往下扯。十岁孩子的力气不够大,扯了好几下才把皮剥开一半,累出一脑门的汗。
“我来帮你按着。”林西月把北辰放到灶台边上用衣服围好,腾出手来帮忙。
两个孩子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一只兔子总算收拾出来了。肉剁成小块,扔进铁锅里,加了半锅水。
“盐。”
“我去刮。”林西月跑到盐罐子前,把手指伸进去,沿着罐壁仔仔细细地刮了一整圈。指尖上沾了薄薄一层白色颗粒,弹进锅里。
“就这么点够吗?”
“有个咸味就行,总比喝白水强。”
柴火烧起来,锅里的水慢慢翻了泡,兔肉的香气一点点往外冒。
林北辰的鼻子动了动。
“哥你看,他闻到了。”林西月趴在北辰旁边,声音带着笑。
“肉汤得炖烂一点,太油的话他的肚子受不住,撇掉上面那层油花。”
“你怎么什么都懂?”
“以前听娘说的。”林西月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几声。
两个人都没再接话。
炖了大半个时辰,林东阳揭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烂了,汤色发白。他盛了小半碗出来,放在一旁晾。
“等不烫了再喂。”
林西月用嘴唇试了试碗边的温度,点点头,拿筷子头蘸了一滴送到林北辰嘴边。
小家伙的嘴唇碰到汤水,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巴,吧唧吧唧地吮了两口。
“吃了!他吃了!”林西月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再喂。慢点,别呛着。”
林西月一滴一滴地往他嘴里送,林北辰喝一口歇一口,喝了十几口之后,嘴巴合上了,眉头松开,整个小脸都舒展了。
“睡着了。”
林东阳长长地吐了口气,把碗放到一边,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另一只兔子先别动,等大姐回来。”
“嗯。”
林西月把北辰放到炕上,拿棉被仔细围了一圈。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日头已经歪到西边去了。
“哥,大姐进山都快两个时辰了。”
“她说回来就会回来。”林东阳蹲在门口,抱着那根胳膊粗的木棍,“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也觉得。”
“以前大姐连跟大伯说句话都要低着头。今天她拿柴刀的时候,你看她的手了吗?”
“看了。一点都不抖。”
“还有她踹二伯那一脚——”林东阳吸了口气,“爹在的时候都没那股劲儿。”
“大姐到底怎么了?”
“不管怎么了。”林东阳把木棍杵在地上,“她要保我们,我就跟她干。”
——
山里的树密得不透光。
林南星进山一刻钟,脚下全是腐叶,踩上去没声音。耳朵自动过滤掉鸟鸣虫叫,捕捉远处的水流声。
有溪。
她调整方向,一路往水声走。沿途扫了几眼地面——野葛根,三出叶,根茎至少七八年,挖出来能当粮食。蕨菜一大片,嫩茎拳头卷着,焯水能吃。
柴刀开路,走了约莫半柱香,一条三尺来宽的山溪出现在眼前。水清见底,溪边长着密密匝匝的各色草木。
林南星蹲下来,手掌按上溪边的泥土。
丹田里那团温热动了。
力量从掌心灌入地下,沿着根系往四面蔓延开去。不受她控制,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前牵着走。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她“看”到了溪边那些植物的根系。黄芪,党参,柴胡,金银花——十几种药材,密密麻麻扎在土里。
这座山,是一座没开过的药库。
她正要起身采挖,异能的感知范围突然往上游窜了出去。
两百步外。
那里有一棵树。
那棵树的气息跟周围所有植物都不一样。浓烈,厚重,年份长到她无法判断。她的异能被那股气息搅得翻来覆去,每一寸力量都在往那个方向涌。
前世在末世十年,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反应。
林南星站直身体,握紧柴刀,朝上游迈出了一步。
脚还没落地,溪对岸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喘息。
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灌木丛的枝叶在晃。
有东西在里面,正朝她这个方向过来。
那喘息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
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