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三辆黑色越野车已经拉好安全车距静静蛰伏。驾驶座车门同时降下半截,司机无声颔首致意。后排真皮座椅包裹住脊背,引擎低吼瞬间吞没了街面喧嚣。车队呈钳形阵势驶离主干道,导航界面上的箭头一路指向荒僻地带。
车厢内恒温系统吐着冷风,陈洛偏过头,视线越过**扶手锁定搭档侧脸。“往西郊安保房挪两天。”他语气没有商量余地,“那片工地全是死角,你暂且在我名下那套宅院落脚。等账目清算干净,我再派专车送你返城。”
张宇扯了扯领带松开纽扣,直接摆手回绝:“用不着费这个周折。流程文件交给企划组盯着就行,进度周报每天定时推送,不必让您亲自押阵。”
“契约就是契约。”陈洛打断话头,指节重重磕在膝盖上,“白纸黑字按下的血印,我一日不敢拖延。你离得近半步,我才觉得局势握在手里。”
见他咬死不放,张宇不再多言。陈洛随即压低嗓音补充:“外围警戒我会调拨精锐接管。那些都是熟面孔,办事稳妥得很,远没有之前盯梢的那位姓王的阴狠难缠。你只管宽心住着,护道的人绝对管够。”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张宇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目光掠过前排驾驶座的背影,没接话。保镖贴身跟着的规矩,摆明了是防备之心。他没挑明,只顺着台阶往下走。
“行。”张宇终于开口,嗓音平稳,“人我留下,生意照做。咱们各取所需。”
陈洛透过后视镜回了个笑。
“张先生爽快。陈氏这边也盼着这桩买卖能成,日后还得仰仗您多费心。”
车厢里气氛缓和不少。两人扯了些市面行情和近期动向,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响渐弱,郊区的林荫道已经出现在前方。
引擎熄火。车门拉开,潮湿的风扑面而来。陈洛率先跨出踏板,回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屋坐吧,外面风大。”
张宇颔首跟上。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尽头是一栋低调的宅邸。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清脆,防盗门无声滑开。
实木茶几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陈洛挽起袖口,烫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他将一只浅盏推至对面。
“初春的明前尖,火候压得轻,您润润嗓子。”
张宇拈起杯柄,汤色澄亮入喉。他放下瓷杯,指腹摩挲着微温的杯壁。
“陈化得不错,底蕴都在里头了。”
陈洛收回手,顺手将一沓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拨过去。
“趁热喝。剩下的账目和施工参数,劳驾您过目。我去趟隔壁处理点急件,有情况随时喊我。”
纸质粗糙带着毛边。张宇翻动书页的速度由快转慢。图纸、报价单、供应商名录密密麻麻铺满桌面。越往后看,眉心拧得越紧。
停笔。他抬眼,目光直刺向即将出门的背影。
“陈先生。”张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钢结构主材的溢价率,是不是标错了小数点?”
陈洛脚步一顿。
“按现在的行情采购这种级别合金,现金流根本周转不开。项目还没动工,资金链就该断了。”
陈洛缓缓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深邃的静默覆盖。
这笔预算他当初拍板时,压根没往成本管控上想。在他认知里,砸钱换顶级履约能力是天经地义的操作。可眼前这位年轻人,一眼戳破了账面上的虚胖。头回有人敢把窗户纸捅破。
空气凝滞了两秒。陈洛没有立刻辩解,只是双手**西裤口袋,站定在原地。
张宇将那份文件轻轻合上,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规模摆在那儿。外行指挥内行是大忌,我这人做事习惯留底牌。”他指尖点了点桌面,“风险系数太高,流程走不通,我也担不起这个锅。”
陈洛盯着他看了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明白你的顾虑。”
陈洛微微点头。
他指腹摩挲着扶手,嗓音压低:
“张助理心里有数,陈家经手的盘面向来不缺**。眼下这批建材若需上调规格,砸钱也能填平缺口。”
“原来如此。”
张宇拇指按住下巴,视线落在茶盏边缘。
足足静了两秒他才开腔:
“高价采购可以推进,但必须细抠流程。现场不是试验田,劣质骨料一旦入场,整条施工线就得瘫痪。您手里攥着这么大的资产,该清楚交付标准不能打折。”
眉梢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陈洛起初没防备对方会拿硬指标卡壳,随即眼底翻过一层算计。
这年轻人吃透了行规,日后若是能拴到自家资源库里,绝对是张王牌。
那点突兀感迅速被理智覆盖。他松开交叠的双腿,向后靠进皮椅:
“条款我自然门清。可桩基刚见雏形,节点一拖,烧掉的全是现金流。前期倾注的人力和设备台班,谁扛得住这个真空期。”
张宇面上波澜不惊。
进度停滞引发的违约金确实烫手。
他低头整理好笔帽,再度抬眼时已切换成冷色调:
“既然双方诉求不同,今晚就不折腾了。贵司最近档期排满,我不添乱。我先回总部把数据跑通,明早七点半再向您汇报。麻烦您提前录好会议纪要,防止关键参数失真。”
陈洛没有拦阻。
投资这张人脉网收益远超预期,他干脆收拢表情,只留了个无声的手势。
引擎轰鸣声切断半山夜的静谧。
张宇驾车直插市中心的总部大楼。
地库通道幽暗,他熟练地拉开后备箱,拎出那只银色拉杆箱,刷开闸机步入电梯井。
金属门在顶层合拢。
推开单人寝室的隔断,连日连轴的紧绷感骤然卸力。
他扯开领带甩在椅背上,整个人重重砸进床垫,拉过薄毯盖住眼睛。
晨光刺破百叶窗缝隙时,张宇早已用冷水洗净倦意。
灌下黑咖恢复警觉,他踩着皮鞋踏进陈氏大厦的玻璃幕墙。
顺着电子屏指示,他熟门熟路地敲响了顶层主管的门板。
“张助理,润润嗓子。”
旋转椅滑出半弧,陈洛眼角堆起真切的笑纹,将骨瓷碟推向前缘。
张宇双指虚扶杯沿,浅尝一口滚烫的浆液,喉间滚过一声低哑:
“费心了,陈总。”
瓷杯搁在木桌上,发出沉闷轻响。
陈洛随意拢了下袖口。
“速溶兑了点果干,味道可能差些,您别嫌弃。”
对面男人只给了个简短回应。
包厢内顿时安静下来。
寂静维持了不足十秒。
陈洛忽然倾身向前。
“城北那个造车的项目,底盘工艺确实过硬。但前期垫资太多,我怕单家企业拖垮现金流。”
他抬眼直视对方。
“必须拉您进来坐镇。”
“再好的蓝图,缺了核心技术也落地不了。”陈洛语气十分肯定。“您的专业水准,我打过交道,放心。”
张宇指腹轻轻摩擦着杯沿,面上波澜不惊。
陈洛趁热打铁抛出底牌。
“圈子里谁不知道您是搞重型机械出身的。集团旗下重资产板块,想请您主导运营。合同明码标价,直接划拨两成干股。”
这条件砸得极重。
张宇脑中迅速换算。两成权益折合现金绝非小数目。陈氏底子厚实,资产流动性很强。
但他心里门儿清。传统制造行业是个无底洞。光是设备采购和基建,每月流水就能蒸发大半。
这种级别的重仓,单打独斗根本撑不稳。能分到半壁江山,已经是对方极度放血的姿态。
他保持沉默,视线落在对方脸上试探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