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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底下的汉子们心里雪亮,这时候瞎打听纯属自讨没趣。
破烂侯缓缓睁开眼,拇指指腹在桌面上碾了碾。
“早就给你们透过底了,选这条路准保平安。”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附和的吸气声。
换了旁人未必肯信,可陈家那位后生前阵子摆下的局,确实把在场老油条们的胃口彻底撬开了。
破烂侯环视一圈,嗓门压得极低:“往后只管盯紧钱袋子,跟紧我的步子,喝汤吃肉绝不短你的份。”
这话砸在地上,满屋子的瞳孔瞬间收缩。
没人跟真金白银过不去,更何况是人家把话撂在明面上的好买卖。
正盘算着下一步筹码,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沉闷的叩击。
笃、笃、笃。
力道极重,透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破烂侯眉心微跳,动作凝在半空。
护卫已经下意识按向刀柄。
厚重的包铜木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撞开。
湿冷的穿堂风裹挟着泥腥气倒灌进来。
门槛外站着个中年男人。
月白云纹袍松垮套在身上,掌心托着柄素面团扇,肩背挺得极阔。
看清来人的瞬间,破烂侯下颌肌肉骤然绞紧。
嫌恶像毒蛇一样顺着脊椎往上窜。
他太认得这张脸了。
哪怕早有防备,那股膈应劲儿还是没压住。
破烂侯偏过头,鼻腔里挤出一记冰冷的嗤笑。
“好大阵仗,我还以为是哪家老祖宗出关了。”
“原来是个只会摇羽毛扇的戏子在这儿充大头。”
来人正是彭浩昌。
圈子里的熟人都管他叫彭三爷。
这位爷在世家牌局里浸淫多年,手腕阴鸷出了名。
偏偏性子暴烈,行事向来横行无忌。
两人的梁子早在十年前就结了死结,碰面就得撕破脸。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还没落定,破烂侯那张脸已经沉得像泼了墨。换作旁人早怂了,可站在门槛上的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靴子刚蹭到青砖地面,耳朵里就灌进几道冷嘲热讽。那些话听着刺耳,反倒激得他胸口一阵发热。既然撞上了,哪还有掉头走的道理?
嘴角往上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的浮灰。
“今日踏进这扇门,图的就是看清那个叫陈洛的底细。”
“吹得天花乱坠,骨子里不过是捡了天上掉馅饼的便宜货。”
“真要论起排场,早年我要是随手布下几道关卡,这尊大佛压根别想跨过京畿地的界碑。”
尾音还未散尽,四周的空气瞬间绷紧。旁边站着的那批人一个个攥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彭氏门阀的牌子确实厚重如山,可在场的谁不是靠着姓陈的那棵大树才端稳碗里的饭碗?
那些年头的厚待与照拂,早就成了刻在骨头里的恩情。这会儿平白让人踩在脚底下碾磨,谁还能坐得住冷板凳?
没人忍这口气。七八道身影几乎是同时跨前半步,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
“好一张铁口直断的嘴,合着这九城十八坊的地界,全靠您一己之力掌着舵?”
“少在这儿大放厥词。陈先生当年笔杆子压过满堂红,魁首的名头是实打实挣来的,轮得到你来置喙?”
“出门在外讲究个脸面,贵府那点底蕴也配拿来碰瓷?”
“老一辈当家立规那阵,可没见你们这般咋呼。如今世道变了,倒学会蹬鼻子上脸了?”
字字句句往耳膜上砸,彭浩昌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两下。原本随口抛出的狂言,此刻竟成了扎向自己的倒刺。
原以为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土包子,谁料暗地里盘根错节的根基深不见底。这局面就像推着重石上山,松手就滚下坡,硬扛又喘不上气。
话赶话逼到这等田地,半途撒腿认栽?那是绝计不可能的折辱。
既然退无可退,索性咬碎牙关往前顶。他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冷气,肩背挺得笔直,仿佛真的一无所惧。
“乌合之众也敢逞威风?往日里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今时不同往日,莫非还指望凭几句酸话就能唬住我?”
暴戾的气焰彻底点燃引线,周遭的怒骂声拔高了八度。热血冲着头皮发麻,谁也不肯率先闭嘴认输。
迎着那一双双淬着火的眼刀,彭浩昌后脊早已渗出冷汗。
怕么?怎么可能不怕。只是弓弦已拉满,箭离了膛便没了回头的路。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道模糊的轮廓,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怒火刚在胸中翻腾起来。
外头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领头的赫然是彭浩昌带过来的马仔。
这帮家伙跟破烂侯手底下的喽啰同出一源,偏偏分属不同帮派。
两拨人马天生犯冲,碰头就撕咬本就是常态。
局面瞬间恶化,彻底超出预料。
气氛憋得愈发紧促,各方手下纷纷撸起袖子叫骂起来。
“敢问三爷刚才的话有误?”
“陈洛算个什么东西?外来户罢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我看你们是吃饱了撑的,跟着瞎起哄!”
“耳朵聋了不成,敢不敢痛快亮家伙?”
言语如刀,瞬间割裂了空气。
周遭人群猛地绷紧神经,眼神里全是不共戴天的狠厉。
拳脚相向的动静眼看就要炸响。
茶馆掌柜被这阵仗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挤进人群**。
他双手乱摇,嗓音都劈了叉:
“列位看官!千万手下留情!”
“老朽求个方便,和气生财行不行?”
哀求声钻入耳膜,换来的却是更加刺耳的冷哼。
这群混混根本没把规矩放在眼里,眼下只求见血方休。
彭浩昌猛地甩开膀子,冷笑着打断掌柜的废话。
“别挡道,回头账本记我头上。”
“今天非得剁了他不可,砸烂的东西照价赔偿!”
话音未落,他已示意身边打手头子压上一步。
角落里的破烂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热茶。
瓷盏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眼皮微抬,视线如钩子般锁死对面那道身影,嘴角扯出抹讥诮的弧度。
紧接着,男人缓缓推开水木椅,脊背挺得笔直。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当年老子在西直门巷战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撒尿呢。”
“既然嫌命长,那就奉陪到底。”
粗糙的指节一节节捏得咔咔作响,肩口布料被暴力扯高。
杀机如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垮了整间茶楼。
呼吸稍重些,只怕火星子就能引燃**桶。
就在弓弦崩至极限之际。
一道清冷的喝令陡然撕裂沉闷。
“收势。”
仅一字,如同冰水浇头。
原本躁动不安的暴徒齐齐顿住动作。
数十道视线同时转向声音源头。
满堂寂静,只剩粗重的喘息在回荡。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尽是自嘲与愕然。
脚步声停住。
周遭的躁动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尘土落定,那张脸彻底落入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