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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之际,他与方才攀谈的那位客商挥手作别,
自此分道扬镳,踏上各自的归途。
因为两手空空毫无拖累,
陈洛的步子迈得格外利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出站口的铁门框就已逼近脚边。
直到踏过安检闸机,
陈洛的视线猛然定住。
广场外侧黑压压簇拥着数十名身影,
个个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分明是在苦等故人。
出站口的铁闸门还没完全敞开,外头就已经炸开了锅。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混着压低嗓音的交谈,一路压过了旅客的行李滚轮声。
几个刚拖着箱子打算往停车场赶的汉子猛地勒住脚,脖子跟生锈的铁门似的僵在半空。
西装革履的大腕儿扎堆站在那儿,领带夹子反着冷光,浑身上下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穿灰夹克的老哥眯起眼凑近瞧了两秒,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黄副会长!浙商商界那棵顶梁柱啊!
他嗓子有点发飘地问旁边戴墨镜的年轻人,难道浙商的头面人物要现身?
隔壁人赶紧摆手摇头,老头子早退居二线种茶去了,哪能亲自跑这种差事。
围观的脑袋越攒越多,窃窃私语像沸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
广场边缘的林荫道旁,黄正军背着手来回踱步。
视线跟雷达似的扫过每一张面孔。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转头朝身后摆摆手。
把耳朵竖起来,留意陈兄的行踪。
脚步别停,分散开来找。
其实早前根本没收到风声。
羊城的那部专线座机倒是常年开机,前阵子拨过去接通的是秘书口吻的回话,只抛下一句即将抵京的行程单就挂了。
黄总当下连伞都没拿,抓起车钥匙就带人马往北站冲。
图什么?
这尊大神手里攥着的资源链,早就把浙商帮在帝都的盘子彻底盘活。
这些年跟着吃香喝辣,逢年过节送的礼能堆满半间库房。
这份知遇之恩,哪怕掏心窝子去铺路都觉得轻了。
摆场子接风只是表面功夫,里头的门道得靠本人亲自露面才显分量。
话音刚落,跟在侧后方的助理突然伸手一指,掌心划过半空。
黄正军喉结滚动了一下,顺着那道胳膊指的方向望出去。
隔着攒动的人头,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慢悠悠挪着步子。
这几年靠着大佬指点迷津,圈子里的兄弟们在京城拿地拍片的势头猛得像发了疯。
账本上蹭蹭往上跳的数字,全指着人家开口说句话。
这份恩情沉甸甸压在胸口,今天这趟算是来对了路子。
双腿本能地迈开大步,皮鞋敲得地砖啪嗒作响。
拥挤的闸机口处,陈洛本来只想低调潜行,趁乱抽身溜达去打车。
谁知刚迈出两步,外围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脚步声杂乱无章地逼近,带着熟稔的笑骂声扑到跟前。
他偏过头打量过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老黄?您怎么跑这儿蹲着了?
黄正军的靴子停稳,厚实的巴掌直接落在对方肩头上,往下按了按。
那张平时在谈判桌上冷若冰霜的脸,此刻挤满了促狭的笑意。
嘴上毫不留情地数落起来。
您这行事作风也太讲究神秘感了。
连个电话都不肯提前透底。
人到了跟前都不透个风,亏得我早一步递了话过去,否则真得扑个空。
黄正军的嗓音不高,却裹着几分责备的意味。
陈洛听着这话,眼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早就摸透了旁人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
可他偏偏不按套路出牌,只淡淡点了点头,便没了下文。
旁侧聚拢的围观者本来抱着看新鲜的心态挪不开脚。
此刻瞧见两人毫无隔阂的架势,脑袋嗡的一声全蒙了。
满肚子的惊叹卡在喉咙里,连句整话都拼凑不齐。
这种级别的场面,谁能料准会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副会长平时冷面公事,今儿怎会对一个生面孔这般照拂?八成是至亲吧?”
“认亲戚可不对,我耳朵尖,明明听见那人叫的是陈洛兄弟。”
“慢着……你们仔细瞧瞧这身段和气度。会不会就是商界那位传奇人物?”
“少来这套,顶流大佬怎么可能随便串街?”
街角守着档口的买卖人僵在原地。
方才闲聊时,他压根没把那青年多当回事。
眼下见识到这般阵仗,汗毛根根倒竖。
大脑一片空白,疯狂回放着片刻前的只言片语。
错不了,就是陈老板本尊。
这道闪电劈进脑海后,便再也挥之不去。
早先搭话时,这人轻描淡写提过与副会长交好。
彼时他只觉得是酒桌上的逢场作戏,听过就算。
如今铁一般的事实砸下来,才痛恨自己瞎了眼。
懊悔的情绪疯长,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连补救的机会都抓不住。
几句场面话聊完,两人转身进了厢房。
近况的底细,黄正军掰碎了揉开讲了一遍。
陈洛静静听完,眉宇间舒展开一抹畅快。
局势的走向比账面上还要漂亮不少。
“这方水土起势的势头,倒比我预判的还要迅猛些。”
敛起思绪细细推敲,反而觉得一切顺理成章。
毕竟盘踞的那座城池本就是文化枢纽。
信息交汇得快,风向转得急,步子迈得窄才怪。
真要慢慢悠悠打转,反倒不合规矩。
念及此,胸腔里翻涌的底气愈发沉稳。
手里攥着的商业脉络,当初全是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眼下这雏形刚显山露水。
单凭这股子韧劲,就足够值得称道。
他精心布局的棋局,永远不会在此刻收手。
下一程的风景,只会更加夺目。
具体怎么落子,还得在心底反复掂量。
黄正军此刻眉眼间全是热络,视线牢牢锁住对面那人。
“建弟既然踏进这扇门,就把返程的行程往后挪一挪。”
“夜里空出半天,咱们必须干满三大杯,你替协会挣的排面,兄弟一直放在心尖上。”
这番表态刚抛出来,周遭跟着的几个商帮骨干立马搭腔。
“黄会长句句实在。”
“您最近声势太旺,我们这批新面孔能当面谈事,纯属蹭了您的喜气。”
“今晚这局,谁也不许半路撤档。”
“窖藏老酒管饱,毕竟能入得了陈总法眼的买卖,向来只认硬实力。”
四周的吆喝声混作一团,听在耳膜上反倒透着几分荒诞。
其实他本来的路线是掉头去趟学府办手续。
可耐不住主客之间这副捧场姿态,那句告辞硬生生憋了回去。
人情世故这块,确实该照应一二。
陈洛唇角微不可察地往上牵了牵。
“高抬厚爱,黄哥开了金口,我哪敢扫兴。”
这句松口,令坐主位的男人肩线瞬间垮了下来。
离京这趟差事走得很急,商界水面底下早就闹翻了天。
各路诸侯早把探照灯全打在了他身上。
产业链条拉得太长,旁人看着眼馋,心里岂能不起波澜。
私下里递名帖的渠道塞得满满当当。
前脚刚听说人往岭南折返,那些洽谈只好先按下休止符。
现在既然人已经现身,要是放出去大喇叭广播,后天估计连走廊台阶都得被人踩平。
黄正军图的就是个迂回战术,替他筛掉些没完没了的客套。
算计落定,男人眼底掠过一丝轻松。
“妥帖,晚上照旧见。”
“不喝到断片谁也别想离座。”
雕花木门早已闭久。
足足熬过三十多个日夜,再度跨进这道门槛。
靴底碾过青砖的刹那,四肢百骸里激荡开一股压不住的峥嵘气象。
长街两侧的铺面早已人头攒动。
喧嚣声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陈洛站在路口,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一切尽数收进眼底。
黄正军挨上前半步,咧着嘴笑道:
“老弟这魄力,我是真服气。”
“满街的铺子,大半都挂你的名。”
“每日客流挤得水泄不通,根本坐不满。”
听罢这话,陈洛只轻轻挑了下眉梢。
他何尝不清楚现状?
只是当初根本没预料到扩张步伐会踩得这么急。
可如今看着这番光景,反而觉得水到渠成。
话音尚未落地,耳畔突兀响起一道女声。
“陈洛。”
尾音透着点软糯,内核却绷得极紧。
男人顺着动静抬眼。
视线穿过人群,锁定在巷口那道身影上。
来人眉眼含笑。
正是茗满楼的管事,关小关。
陈洛迈步迎过去,神色明朗了几分。
“这么久没碰面,我的小金丝雀。”
关小关怔住,美目直勾勾盯着前方。
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她单手拢住下颌,半晌没回过神来。
紧接着,整个人直接贴了上去。
拥抱持续了几秒,谁都没开口。
可肢体交缠的力度,早就交代了一切。
陈洛垂下眼皮,语气随意探问:
“我外出的这段空档,府上可曾出岔子?”
闻言,关小关脸颊飞起红晕。
她挺起胸膛,语速快了两分:
“一切如常。您前脚刚走,后脚咱们酒肆的牌子就打响了。”
“账房里的进项,一天比一天厚。”
词锋里明显藏着讨赏的意味。
陈洛看她这副模样,只觉得鲜活可爱。
他心知肚明。
若无关小关死死盯住每一处细节,断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万事俱备,眼下只需按部就班继续往下推就行。
目光落定的刹那,陈洛脊背微微绷紧。
他放下手中的青瓷盏,神情透着股少见的肃穆。
“这一阵子,全靠你在后方死守。”
关小关指节不受控地蜷缩了一下。
绯红迅速爬满侧脸。
她本想低头避开视线,最终却选择直视对方。
眼底那份亮色根本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