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她本没心思凑这热闹,终究没抵过心里那点探究欲,被同寝的姑娘们拽着来了现场。
目光撞上的刹那,她唇角便漾开一抹笑意。
旁边几个男生早就看直了眼。
其中一人口吻压不住激动:
“那不就是这次文科拔头筹的高材生吗?”
另一个接着起哄:
“光听名字就知道多出水灵,谁能把这么优秀的姑娘娶进门,做梦都得笑出猪叫。”
第三人连连点头,上下打量着那边:
“要相貌有相貌,要分数有分数,这配置简直没谁了。”
闲话还没落地,那道身影已经踩着步子靠了过来。
陈洛面上波澜不惊。
身旁几位兄弟却瞬间绷紧了肩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会儿风气正紧,男女交际都讲究个避嫌。
方才还能吹牛,真到了跟前,腿肚子开始打颤。
脚步停稳,她仰起面孔,眼波流转间满是熟稔。
“你也抽空过来了?”
他扯开嘴角,回得相当自然。
“嗯,本来懒得挪步,室友非说外头新鲜,拉着我一块儿瞧瞧。”
后半截实话当然烂在肚子里,真抖落出来反倒没人信。
干脆顺着台阶下便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交情虽深,到底碍着旁人眼皮子,不得不按捺住亲昵的劲儿。
免得气氛太黏糊,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默契达成,两人都收着性子。
倒是另外三个脑袋瓜齐刷刷转了过去。
盯着俩人谈笑风生的模样,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不出来啊建哥,人脉网铺得够宽,连顶尖学霸都能处成熟人。”
“服气,真服气,这手段咱们学不来。”
“可到底咋搭上的线呢?”
满腹疑问刚冒头,陈洛已经侧过身,拍了拍身旁几位的肩。
“给你们引荐一下,七九三宿舍的老哥们。”
随后目光落回女人脸上,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这位是我内人,郝冬梅。”
话音刚落,陈洛唇角便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此言一出,身旁三位同伴顿时愣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谁能猜到这层关系,大伙心里压根没往那块儿琢磨过。
竟然那位拿下文科榜首的姑娘,会披上自家寝室长、理科状元的婚袍。
念头转过一圈,嫉妒与艳羡几乎要将眼眶填满。
自家老大已经足够拔尖,那位郝冬梅更是明眸皓齿,笔墨功夫同样顶尖。
金童玉女四字落在两人身上,半点也不显勉强。
院墙外侧忽地扬起一阵呼唤声。
郝冬梅转过身,目光掠过丈夫脸庞,语气里透着几分抱歉。
室友正催她归队,后面的对话只好先搁置。
后台候场的时间不等人,她得先去收拾行头。
陈洛抬手示意知晓。
指尖刚落下来,隔壁三个影子已经挤到了跟前。
眼巴巴的神情挂在脸上,那叫一个毫不掩饰。
老三开腔,嗓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火热。
哥几个想沾沾光,认识下内寝几位姑娘,好歹添个相识的缘分。
老大直抒胸臆,指着某个方向说体格匀称的姑娘最对胃口。
老二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偏看中文静款式的类型。
麻烦事全推到他肩上,陈洛心底暗叹这群家伙脸皮够厚,倒也有趣。
此刻不是细究这茬的时机。
视线投向广场**,几道熟悉的身影正穿过人群。
脚步迈得轻快,径直奔着那块木板搭起的高台而去。
陈洛眼底浮起一层诧异。
莫非是要登台献艺。
聚光灯打下来的瞬间,素白裙摆漾开一圈涟漪。
郝冬梅足尖点地,双臂舒展。
若拿未来标准苛求,动作衔接处难免生涩。
可那份全情投入的姿态,硬生生将缺憾填平。
台下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屏息凝视。
不少原本东张西望的少年少女,此刻全被牵住了心神。
惊叹声顺着看台层层递进,压低嗓门的交谈织成一片。
那张脸真亮眼,身段也跟着节拍活了。
早听过风声,本届文科学霸便是她。
果然文武双全的模样,笔杆子利落,脚尖也更利索。
今年招进来的苗子确实扎眼,往后四年的光阴想想就带劲。
围观的人群像煮沸的水锅,各类赞叹不绝于耳。
聚光灯扫过台板,乐音一起,几道倩影立刻跟着节奏流转起来。
先前还磨磨蹭蹭不敢上台的姑娘们,此刻眼底全亮着光。
若非郝冬梅硬是将大家伙儿从排练室拽出来安抚鼓劲,哪来眼下这满场生辉的气象。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完毕,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喝彩声跟潮水似的涌上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刚退到侧幕条,几个人便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抱作一团,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她鼻尖上了。
“咱们这回真是绝杀!”
“到底谁编的动作,怎么卡点这么准?”
“你瞅瞅台下那帮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排面简直没谁了!”
七嘴八舌的赞叹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喧闹声中,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不由自主地飘向礼堂后排那片阴影里。
那个挺拔的身影正安静地杵在那儿,赫然是陈洛。
察觉到主心骨眼神放空,旁边几个脑袋立刻凑过来打转。
“发什么呆呢,瞧什么呢?”
方才见这姑娘往那边挪步子,大伙儿心里就直犯嘀咕。
胸腔里的跳动还没平复,听见同伴打听,她眉眼间反倒腾起一层热意。
“编排套路那老哥亲手抠的。”
一字落下,众人顺着指尖所指的方向望去。
看清轮廓后,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不是今年省里砸出头的理科大佬吗?”
“我就说你怎么魂不守舍,原来早搭上关系了?”
“文状元配理状元,这不就是天生一对的剧本么?”
调侃的话音钻进耳朵,染在她耳廓边的血色渐渐漫开。
起初还有些难为情,可眨眼功夫,那股局促就被压了下去。
她收回目光,正视着面前几张写满八卦的脸,语速不快,却字字砸得清晰:
“别瞎猜了,名分早就定死。”
“户口本上盖着章的人,是我先生。”
话音刚落,四张面孔瞬间僵住。
这消息砸下来,简直像惊雷劈进耳朵里。
足足过了半分钟,宿舍里没人能接上话茬。
几道视线不受控制地黏在郝冬梅侧脸上。
试图从她眉宇间找点玩笑的痕迹。
可她连唇角都没颤一下。
那种笃定劲儿,根本开不得半点口。
大伙儿这才慢慢把魂儿收回来。
“真结啦?那样拔尖的人物你也敢下狠手?”
“到底是冬梅下手快,缘分掐得准。”
“行啦,真心替你高兴。”
搁在往年,这种早婚的事早被唾沫星子淹死。
可今儿个坐在象牙塔里的姑娘们,骨头缝里都透着股冲劲。
规矩是死的,人心里的那团火却是活的。
既然没伤及旁人,谁还会拿着旧黄历翻旧账。
几句调侃过后,反倒透出几分通透。
不知谁的手指头突然戳破空气。
“瞅那边!陈洛正往台上蹭呢。”
指令一出,满场嘈杂瞬间被掐断。
几十双眼睛顺着指引拧了过去。
那道挺拔的身影正拨开人群往里闯。
步伐迈得又急又稳。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靴底已经踩上台阶边缘。
台板底下早就炸开了锅。
“真是今年考第一那位?眉眼真利落。”
“到底变什么戏法,搓手等急了。”
“念两首词呗,那篇文章我都背会了。”
“别磨叽了,赶紧亮家伙!”
声浪一波推着一波往上涌。
陈洛竖着耳朵听完,嘴角只牵起一点弧度。
预案早就在心里演练过百遍。
他扫过黑压压的人头。
胸腔起伏了一次,把杂念全压下去。
右手顺手攥住金属支架。
“七十年代京大同窗,我是陈洛。”
“能跟诸位挤在同一个屋檐下读书,挺值。”
“后面这段词,是我刚闷头抠出来的,《送一束红玫给你》。”
开场白扔出去,底下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没人喊口号,也没人起哄。
光靠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脑海里已经开始铺展画面。
他没顾上琢磨底下的动静。
喉结滚动两下,吐字陡然拔高。
“岁月熬干了悲喜,凡间的过客踩着碎步走。”
“长发在肩头打着卷儿,冷不丁沾上几点靛蓝。”
声波撞在墙壁上弹回来。
整个大厅只剩下回音在晃荡。
“岁月早就把咱们熬成了大人。”陈洛握着麦杆,嗓音里透着股历经世事的沉稳,“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早就翻篇了。”
台下听客们眼皮直跳。
词句没往深了想,可那股子情绪却像潮水似的漫过心口。
恍惚间,谁不是撞见了自个儿回不去的从前。
旁边俩男生压低嗓门嘀咕。
“才念了两句,乡愁就压不住了。”
“你品品那语气,惋惜归惋惜,但更多的是对眼下的笃定。”
后排有人赶紧摆手示意安静。
“都别吭声,留神往下听。”
“现场原音重现,这氛围感绝了。”
议论声刚起,陈洛根本没接茬。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麦克风捕捉到清晰的吐字。
一股无形的引力瞬间攥住了全场的注意。
“多少个失眠的寒夜,全靠惦记你的人影熬到天亮。”
“还记得胡同深处疯跑的时光吗。”
“为了博你一笑,我爬上枯树掏鸟窝。”
“羽翼扑腾飞走的那瞬,你仰起头,鼻尖还挂着泪花骂我。”
“怪我把你的白鸽赶跑,可咱们手拉手窜进林荫道的画面,至今刻在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