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昔日科场夺魁才配叫此名,如今世道变了,规矩却没改多少。
想到这儿,老太太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好哇,真是老天睁眼,给咱们光字片长脸!”
“既然人家破了纪录,你赶紧过去沾沾喜气,顺手把份子钱讨回来。”
这话一出,周蓉连连应声。
院墙根底下,闲杂人等的议论声这才慢慢散开,各自揣着乐子忙自己的去了。
街坊邻居全炸了营。
光字片这回算是撞了大运。
不少人都堵在胡同口窃窃私语。
听说蓉蓉顺利进了京城大学。
更让人眼热的是陈洛也拿到了录取条。
闲话传得有鼻子有眼。
直言陈家小子包揽了吉春的头魁。
连带着他家那位内人,也是文曲星下凡。
这般造化,任谁见了都得服气。
大伙儿脚底板抹油,全往那条街赶。
谁不知道沾沾状元喜气有多划算。
若是能讨上一份见面礼,往后运数准能飙升。
头一遭科考就爆出双喜临门。
这种稀罕事,谁能按捺得住。
同一时辰。
屋檐下的气氛反倒透着股静谧。
陈洛正低头整理零碎物件。
郝冬梅靠在桌边盯着他看。
眼底全是纳闷。
你搁这儿瞎忙活什么呢。
男人没停手,只将一张张红纸折叠整齐。
半晌才侧过脸回应。
外头迟早要来人走动。
万一真摘了桂冠,总得备些打点的家伙。
多囤些甜嘴的零嘴,应对场面刚好。
郝冬梅听罢直接卡壳。
回过味来只觉得哭笑不得。
她抬起下巴点了点对方的鼻尖。
账我倒会算。
可前提是你得真登顶啊。
今年报考人数破了百万关口。
千万里挑一的成功率,你觉得有几成把握。
话音刚落地。
手里的动作顿时钉在原地。
他轻笑两声,脑袋跟着点了几下。
确实比登天还难。
听这话,郝冬梅紧绷的弦总算松了半寸。
眼看火候到了。
她刚要张口再接茬。
对面那双眸子却亮堂起来。
正因为几率渺茫,才更要未雨绸缪。
贵客踏门槛的时候总不能干瞪眼。
到时候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找不着。
这番逻辑直接把人噎在半空。
方才还以为他脑筋转过来了。
现在看来纯属钻牛角尖。
明明晓得难度悬在半空。
刚才那句调侃纯粹是拿话逗闷子。
如今倒好,人家全盘接收。
上百万学子挤同一条窄道。
能踩到顶尖位置的有几个。
明眼人扫一眼便知底细。
可他倒好,照旧埋头装箱。
屋里头没挂任何彩灯。
郝冬梅压根没把夺魁的名头往自己脑袋上扣。
可对面那个男人,眼神亮得吓人,浑身上下透着股必胜的底气。
她嘴唇嗫嚅了两下,硬是没憋出半个字来。
这份错愕早就落进了陈洛的眼底。
他没戳破她的顾虑。
掌心落在肩头,力道不轻不重。
目光沉得像口古井。
“闭嘴就行,照我说的办。”
“外头的动静马上就到门口了。”
话音刚落,街道那头陡然爆发出轰鸣。
鼓乐夹杂着叫好声顺着风灌进窗缝。
郝冬梅耳膜嗡嗡作响,脚步钉在原地。
陈洛勾起唇角,转身推开了房门。
她脑子还是懵的,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挪到门槛边。
手掌握住门栓往外一拉。
刺目的阳光晃得人眯起眼。
院门外头,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堵得水泄不通。
呼吸瞬间停滞了半拍。
手脚冰凉,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造孽啊,这阵仗是要迎神仙?”
不知谁扯着嗓子嚎了一嘴。
人群像潮水般往前涌,呼喝声撞在青砖墙上又弹回来。
郝冬梅睫毛颤了颤,视线死死黏在前排几张涨红的脸上。
脑仁还在发胀,完全没转过弯子。
状元?哪来的状元?
她转头去瞅身旁的青年。
陈洛喉结微滚,显然已经摸清了底细。
外头喊破嗓子的,分明是冲着两人来的。
榜首是他。
文科拔尖的,竟是怀里这点娇滴滴的姑娘。
陈洛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原以为只是稳操胜券,谁知这丫头真就把名头攥住了。
可他懒得解释。
只静静立在那儿,任由目光打量。
街坊们早忘了矜持,唾沫星子横飞。
“好家伙,文理双魁全凑一块儿了!”
“咱吉春这地方,怕是真要扬名省城喽。”
“赶紧磕个头吧,接点书卷气,说不定明年我也能摸到录取线。”
“闭上你的乌鸦嘴,大老爷们在这儿喘气呢,图什么晦气话。”
喧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去翻箱倒柜找彩纸。
陈洛垂下眼帘,袖口里的指尖缓缓收紧。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规矩压不住,泼天的富贵紧接着就得砸下来。
打从祖辈传下来的习俗他再清楚不过。
金榜题名那天,街头巷尾向来是要摆香案撒铜钱的。
旧例里递帖子的差役通常只收份子银两。
可人挤人的时候,揣在兜里的零碎根本不够分。
干脆把铜板和饴糖全抛出去省事。
这笔账陈建成本就盘算过,袖口里早就塞满了沉甸甸的红封与软糖。
“大伙儿跑空一趟不容易,手头东西也寒酸。”
他扬了扬手里的粗瓷海碗。
“往后仰身子,瞧准了再伸手。”
话音刚落,黑压压的人群立刻躁动起来。
有人抹着汗喊:“沾沾文曲星的喜气,拼了!”
旁边紧跟着接茬:“明儿的高考名额全看今儿的运气,谁也别想拦着我捡漏!”
“朝西边空地多丢几把!”
前排的老少爷们攥紧拳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看他乐呵,陈洛手腕一抖,一把把硬糖混着红票子划出弧线。
喧闹声瞬间炸开,争抢的脚步踩得冻土扑簌作响。
这般热火朝天的阵仗,倒像是早年乡间办喜事闹洞房。
外头明明飘着冷风,广场**却蒸腾起一股子热乎气。
旁观的郝冬梅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眼前的光景把她拽回几年前盖头落下的那天。
当初屋里头就坐着四张脸,娘亲父亲外加两口新人,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
如今再看这乌泱泱的动静,反倒觉着新鲜又解闷。
正出神呢,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下。
男人不知何时踱到了侧畔,眼尾往上捎带了些许笑意。
“媳妇儿,你也动动手。”
“咱们俩同榜夺魁,她们盼着你家的彩头盼得更凶哩。”
耳根子倏地泛起一层薄红。
还没等她斟酌词句,外头响起的起哄声先堵住了喉咙。
“文科魁首娘子的手艺,咱更得尝尝!”
有人拍着大腿笑:“前头那把没抓着,后头可得加倍补回来!”
另一头应和道:“赶紧往下洒,我都等不及想讨个彩信!”
还有人举起胳膊嚷嚷:“捡着两块能传家,摆堂屋里头镇宅!”
哄笑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郝冬梅抿嘴忍笑,指尖探进身旁递来的竹编提篮。
抓起一团五颜六色的甜果,顺着风往外头扬去。
攒动的人头顿时往前挤出一长排。
几个生面孔踮着脚脖子,恨不得插翅飞进来接福气。
街角拐进两道熟稔的身影,领头的是带着妹妹周蓉赶来的知青圈子里的年轻人。
漫天飞舞的红纸屑砸在脸上,周秉昆眼皮跳了两下。
嗓子里憋着股别扭劲儿,嘀咕出声:“考第一的就能这么招摇?”
他拧着眉撇撇嘴,“不就是张录取通知书嘛,显摆什么。”
周秉昆挪着步子挨到妹妹身旁,喉咙里咕噜出一句嘀咕。
他顺着弟弟的视线投过去,恰好捕捉到前方那道轮廓。
初次碰面的惊鸿一瞥,早已在心头烙下印子。
那人身量挺拔,气质沉静,同周遭浮躁的男丁判若云泥。
不过一刹的交集,竟生生刻进了骨子里。
光阴蹉跎至今,那份悸动反倒愈发滚烫。
冷不丁听见亲弟贬损的调侃,周蓉眉眼骤然沉了下来。
你这张利齿怎么就咽不下两句好话。
她语速放缓,字字却砸得极重。
人家陈洛哥替咱吉春挣足了门面。
你若能分走他十分之一的才学,母亲夜里何须愁白头发。
针尖对麦芒的话语落下,周秉昆下颌线瞬间绷紧。
倒不是全因姐姐的话刺耳。
实则是这座青砖瓦舍,他确是破天荒头回踏足。
雕花窗棂配着满院生机,看得人移不开眼。
暗地里酸意翻涌,面上却偏要装出副桀骜样。
少做春秋大梦。
他撇着嘴角嗤笑:指望我服软认输,这辈子都别想。
尾音尚且在空气里盘旋,天际忽地掠过几点轻响。
缠着亮纸的银元与蜜饯正打着旋儿往下坠。
金属撞击青石板的脆音,瞬间点燃了周遭的燥热。
聚在台阶下的半大孩子们齐刷刷躁动起来。
图那些客套作甚。
头前的小个子扯着破锣嗓子喊。
状元郎撒的彩头,捡着就是祖坟冒青烟。
秉昆你别成天找茬挑刺。
扎马尾的丫头踮脚去捞。
陈洛大哥多和气,你偏要泼冷水。
中了。
沾着福气喽。
旁边的圆脸崽子攥紧钱串猛蹦。
保准今年家里米缸见底都不用愁。
本就压着闷火的周秉昆,此刻只觉脑仁生疼。
满耳的欢呼声搅得人气血上涌。
这等兵荒马乱的阵仗,实在扰人心神。
如今的日子风气还敞亮着呢。
手脚利索的早把物件揣进兜里乐颠颠回了家。
慢半拍的只能缩着脖子干瞅。
汤底已沸完,再争也无益,众人索性各自散了。
穿堂风拂过的廊柱后,陈洛同郝冬梅递了个眼风。
默契地收敛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