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那张俊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缓缓浮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弧度。
他低笑出声,嗓音压得极轻。
“少往自己身上扣帽子。”
“咱们这层关系,讲究的是坦诚相见,拿生分词儿糊弄谁呢?”
话音落地,郝冬梅猛地扭过脖颈,索性将脸转向一旁的窗棂。
她在心里反复掂量,彻底摸清了局势。
眼下这人手里握着底牌,硬碰硬只会自讨苦吃,干脆闭嘴省力气。
这点微表情岂能瞒过他的耳朵。
男人慢条斯理地迈开步子,逼近半步的距离。
温热的气息几乎擦着耳廓扫过。
“怎么缩脖子了?怕卷不过我?”
这句话像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她骨子里的那股傲气。
连日挑灯夜战熬红的双眼此刻重新亮起精光。
反观对面这位,整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根本不像个读书的料子。
拿那种散漫状态跟自己死磕,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真要栽在那种冷门局里,她自己都不信。
念头电转间,她下巴一扬,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
“放马过来便是。”
“白纸黑字的分数摆在那儿,迟早把你甩在身后。”
见她这副浑身带刺的架势,他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眸光深处藏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狠劲。
他配合着动作随意摆了摆手。
“行啊,那就看纸面上谁更硬气。”
“等那几张榜文贴出来,答案自然水落石出。”
空气里的**味还没散尽,她已经挺直脊背。
下颌线绷得笔直。
这场较量,她没打算退让半分。
“一言为定。”
“届时把眼泪擦干,别怪我没提前打过招呼。”
日历一页页翻过,眨眼便跨过了漫长的备考期。
六月末的风吹热了吉春城的大街小巷。
家家户户的门扉敞开着,街坊邻居扎堆聚在报栏跟前。
全城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块红纸公告。
谁都想第一个扒开今年的龙门名册。
榜单终于揭开了红纸盖子。
议论声瞬间炸开。
好多人攥着拳头打听消息。
今年竞争确实惨烈,几百万考生挤在同一条独木桥上。
吉春城里能走出来的,手指头数得过来吧。
人群里弥漫着紧张又兴奋的**味。
每个人眼巴巴盯着那张大红纸。
周秉昆和几个发小早早扎进了人堆。
出发前他还撂下狠话,非要把陈洛的风头彻底压下去。
理想很丰满,落榜的现实却冷得像冰碴子。
他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瞅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喉咙发紧,脑子一片空白。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周蓉拨开人群挤了过来。
她个子高,身段挺拔,往那儿一站格外显眼。
她一眼就锁定了弟弟的身影,张口就问。
“秉昆,出分了吧?有没有希望?”
他猛地回神,扭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换来一个沉重的摇头。
题目超出范围,大片空白卷面填不满。
哥们儿见状赶紧打圆场。
“老弟放宽心,今年卷子本来就邪门,滑档太常见了。”
“是啊,基数摆在那儿,吉春本地卷进去的就有几万。”
“砸了锅也不丢人,复读一年照样有翻盘的机会。”
他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憋闷得喘不过气。
考前模拟明明顺风顺水,思路清晰得很。
怎么一坐上硬板凳,笔尖就跟生了锈似的。
卷面上的铅字他全认得,可组合到一起,脑子里就像被橡皮擦抹过一样。
姐姐看出他的萎靡,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两下。
“条条大路通罗马,读书并非独木桥。”
“眼下这状态,照样能闯出一片天。”
搁以前,这话早能惹毛他。
但现在,他反而静了下来。
考场上的窒息感还在脑海盘旋,那种挫败感刻骨铭心。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姐,我明白了,这遭罪的场景,这辈子碰一回就够。”
“下次再去,我怕自己会直接吓晕过去。”
情绪慢慢沉降下来。
他抬起眼皮,视线转向身旁的亲姐姐。
眼底重新亮起光。
“那边查到名次没?”
“以你的底子,进重点院校根本不是问题吧。”
这话刚落地,周蓉耳根倏地烧了起来。
唇边的话音还未成形,耳畔便涌来一阵热络的捧场。几个跟班的少年抢先开了腔。
“拿稳的局,犯不着瞎猜。周蓉的底牌大伙儿门儿清,跨进制分数线跟踩水似的轻省。”
“凭这份底子,窝在僻静地方纯属浪费,稳稳当当够着一线学府的门环。”
“顺着这势头往上走,敲开京城高等院的院门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
脸颊微微发烫,周蓉抿住嘴角没接茬。可那些话像细针落进温水,悄无声息地撬动了某种隐秘的盼头。
临考时她反倒看得通透,如今听了这番话,竟也忍不住掂量起落榜与上榜的轻重。
成绩单究竟会烙在哪处角落,她比自己原先预料的还要焦灼。
瞅见亲姐神色松动,周秉昆眼底那点阴翳跟着散开大半。他抬手虚压了一下,嗓音拔高了几分。
“光在这儿干耗着不成,伙计们搭把手,往通告处挪步子。”
“睁大眼睛替我寻一寻,瞧瞧今儿个榜上能不能瞧见蓉姐的大名。”
旁听者纷纷应和,脚步立刻动了起来。可惜扎堆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想靠近红榜简直比攀崖还难。
好在年轻男丁们骨架结实,气血正旺。
凭着肩宽臂阔,硬生生在人缝里凿出了一条通道。等终于挨到榜单跟前,后背早已被汗浸透。
“视线扫快点,碰着熟字赶紧喊。”
密密麻麻的墨迹印满整面墙。此番逢考的学生足足有十几万份答卷堆积。
能捞取名额的起码也有数百号人。
大海捞针般的功夫,本就熬人。
加上市道未明,谁也不敢打包票那张薄纸一定能盖住她的名字。
起初还算镇定的神经,此刻全绷成了弦。心跳撞得胸腔隐隐作痛。
“查分这阵仗,分明比挥笔答题时还要揪心。”
她自己都觉得荒谬,指尖却不受控地互相摩挲,试图借动作平复呼吸。
恍惚间,脑子里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个叫陈洛的男人怎的迟迟不露面?
念头刚起就被死死掐断,眼下顾不上闲杂事,只能把目光重新钉回墨字堆里。
视线逐行往下溜达,半晌连个标点都对不上号。
周遭的嘈杂声忽远忽近,夹杂着旁人压抑不住的动静。
“老三,别盯着自个儿兜子了,榜首第二栏印的是你的姓!”
“叹什么气,名次差了一截罢了,来年再战便是。”
挤在红榜前的人群叹了口气。
有人嘟囔着考学门槛越来越高,落榜的只能攒够钱来年再战。
四周弥漫着一股子认命的颓丧。
没人能改变这规矩,大伙儿也只能干瞪眼。
周蓉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白。
耳边的抱怨声钻进耳朵,搅得她心神不宁。
答题纸早已涂满,一笔一划都没敢漏下。
可心里依旧像揣了只兔子,能不能过线,谁也说不好。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旁边的吆喝声就响了起来。
周秉昆踮着脚尖往前探:
老张,你那边翻完了没?
还没呢,压根没瞧见蓉姐的名头。
往上挪挪,说不定排在榜首底下!
这几句嚷嚷砸过来,周蓉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怎么找了大半天,白纸黑字里愣是寻不见那个字眼。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会不会连底线都没摸到?
周蓉咬住下唇,指尖冰凉。
旁边的人还在挨个核对名单。
周秉昆瞥见她脸色发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背:
放宽心,墨迹未干,慢慢找总能碰上。
周蓉点点头,目光重新锁死那排密密麻麻的纸张。
突然,一根食指戳破了人群。
秉昆嗓音拔高了两度:
姐,抬眼看这儿。
顺着指的方向望过去,周蓉瞳孔猛地收缩。
榜单中段,三十号的位置印着她的全名。
周蓉,文科三百四十八,京城大学拟录取。
几个加粗的黑体字跳进眼里,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手掌本能地捂住嘴唇,眼眶瞬间热了。
京城府的大院。
那是多少人做梦都够不着的门槛。
满分四百,她能拿下近八成的分数,简直像在做梦。
喧闹声戛然而止。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头魁出来了!
大伙儿脑袋跟拧麻花似的齐刷刷转向最顶端。
那张红纸上明晃晃挂着另一个名字。
陈洛,三百九十八,京城大学,省状元。
数字一落地,四周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周蓉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刚才那点窃喜,瞬间被巨大的震撼碾碎。
红榜揭开的瞬息,挤满街道的人群彻底失了控。
尤其是视线撞上榜首那一行时,连换气都显得奢侈。
第一名那块最金贵的牌子,竟然长在了咱们吉春的泥土里。
目光再往下挪小半截。
三九五的分数铁板钉钉,京城最高学府的入学凭证旁,端端正正压着文科拔尖的朱砂印。
署名赫然是郝冬梅。
围观者一个个下巴差点砸在地上。
这要是半点水分都没有,太阳怕是要从西边蹿出来。
“祖宗显灵咯,榜面上烙的竟是活生生的人命?”
“谁给我透个底,文科夺魁的那位姓甚名谁?”
“头名宝座稳如泰山,咱地头终于熬出头了?”
“哎哟喂,街角那家炒菜的馆子东家不正是他么,顺带着还把胜利合作社的门面攥得死死的。”
这句粗嗓门一嗓子吼破云霄,四周直接炸成了滚油。
仅隔着两条街面的本家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