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两位长辈交换了个眼神,喉咙里像是卡了话。
这后生的格局与手腕,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即便不说破,心里早已彻底折服。
画面切至城北区文印局。
局长室里,袁正平正对着案头的堆积如山的卷宗发愁。
考场重启不久,各类渠道都在疯狂搜罗内部讲义。
提到这个缺口,袁大主任只能对着空气苦笑。
关键性的题库与笔记,早在半月前就被姓陈的青年打包带走。
眼下就算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原版。
正低头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清脆的敲击声忽然打破沉寂。
袁正平松开眉心,嗓音带着倦意:“推门。”
黄铜把手顺势转动,厚重的木门向内让开。
青布衫的年轻人迈步跨入门槛。
袁正平瞳孔微缩,紧绷的面部线条瞬间松懈下来。
“陈洛,放着题海不刷,跑这儿来透风做什么?”
他对那年轻人的备考进度早有耳闻。
照理说不该挑冲刺阶段到处晃荡才对。
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扫落了几片。
袁正平搁下钢笔,抬眼瞧见推门进来的年轻人。
偏偏赶在这档口闯进办公室,确实有些意外。
陈洛神色如常,指尖顺势抚过桌面边缘。
“袁老,三季度账目都归档了,您方便时过目。”
语速平稳,没带半分客套。
袁正平视线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两秒,反手将它推回原位。
彼此知根知底,拿身外之物试探反而显得生分。
他朝旁边的旧沙发偏了偏下巴。
“收回去。留步喝杯热茶,聊聊近况。”
青年嘴角牵起一点弧度,听话地坐下。
他本就没图那点流水账,只是窝家里啃书本憋得慌,顺便来摸清底牌。
后厨的灶台如今烧得正旺,省城那边的分店图纸已经敲定。
这些事早不用他亲自盯梢。
藤架摩擦出细微的响动。
袁正平目光掠过对方挺直的脊背,眼底掠过认可。
“九月的卷子眼看就要下发。摸底测试成绩如何?”
陈洛拇指抵住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当年从书库角落里淘来的残本,早被翻得卷边泛黄。
恰逢大环境风向转变,算是踩中了节拍。
他敛起眼皮,嗓音压得极低。
“侥幸沾了点旧书的光。能走多远,看考场上的笔尖稳不稳。”
话头说得谨慎,可胸口起伏的弧度早已出卖了底气。
那张摘取榜首的答卷,脑子里连标点符号都核对过无数遍。
外人看不透这份沉静,反倒正中袁正平的下怀。
掌权者向来偏爱不露锋芒的后生。
宽厚的巴掌按上肩头,力道沉实。
“桥搭好了,步子迈出去就别回头。”
袁正平身子微微前倾,气息压低。
“我押你赢。”
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底下藏着更深的布局。
上面的风向早就换了频道,急着捞能顶事的苗子。
陈洛要是真能跨过那道门槛,镀金回来便是抢手的稀缺货。
届时资源对接顺畅,对眼下这家机构而言,等于续上了命脉。
往后要是跟老袁那边断了往来怎么办?
这种顾虑纯属多余。
袁老头心里门儿清,暗自得意自己布局深远。
陈洛在旁边听着,只当没瞧见对方那点小算盘。
换作旁人也能理解。
眼下这年头,大伙儿脑子里想的都是钻营前程的路子。
更何况,科考制度一恢复,上面准备砸资源推教育这条线。
路子选对了,红利绝对够吃一辈子。
这中间的利害关系,陈某怎么可能拎不清。
既然摸透了底牌,他立马换上温和面孔接话头。
托您福了。
真能金榜题名,改日登门重谢不迟。
袁姓领导听罢咧嘴乐了,空气里顿时透出股心照不宣的默契。
老头随手往下压了压手掌。
分内的事罢了。
你要真挤进名校,咱们三社脸上也有光彩。
放手去闯,厂子里永远给你兜底。
陈洛听完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嘴附和。
客套完这两句,他顺势起身告辞。
推开木门那道缝,隔间里的闲话漏了出来。
今儿会计怎么撒手这么阔绰?
账目明细怎么比以前厚了一截。
瞎操啥心,大哥的摊子越铺越大,咱们跟着喝汤的分量肯定上涨。
再说了,大哥这回执笔上阵,万一摘了魁首,印厂的名头直接响彻半边天。
拔尖的人物哪有满大街跑的道理。
难说。
大哥办事向来稳当,笔杆子上的功夫差不了半点。
陈洛跨出门槛,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对于现阶段的他来讲,那场笔试根本掀不起浪花。
尘埃落定那天,自然会给出答案。
寒冬腊月的气温直逼零度以下。
北地吹来的风像刀子似的刮面。
长街两边的人群却跟打了鸡血似的躁动不安。
陈洛单脚支着二八大杠的车架,后座捎着郝冬梅,提前半个钟头就扎进了考点外围。
零下二十度的气温冻得人嘴唇发紫,可围观群众的胸口全都扑腾得厉害。
放眼望去,全是攥着准考证往里头挤的年轻面孔。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刮得人直哆嗦。
可外头那条土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瞧这阵仗,二十出头的后生跟四五十岁的壮汉挤在一块儿。
没一个打瞌睡的,精神头足得像拉满的弓弦。
“乖乖,今儿可真是热闹。”
“可不是嘛,我家那五个小子天没亮就摸黑出发了。”
“赶早不赶晚啊,迟到可没门。”
“就算外头冷得掉渣,心里头也是热火朝天。”
议论声热腾腾地往半空窜。
还没进号舍呢,大伙儿脸上早就挂满了笑模样。
陈洛牵着郝冬梅站在老槐树底下,眼瞅着这场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能陪着看这样的好光景,他心里头挺踏实。
旁边那位姑娘可遭罪了。
冷风一吹,鼻尖和耳垂都冻透了。
她不停往掌心呵白气,手指头僵得连线手套都戴不稳。
看着这副可怜样,陈洛眉头微微一皱。
他一把将人拢进厚大衣里,严严实实挡挡风。
“别冻着了,伸进来。”
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儿。
自从得了那桩奇遇,他这身子骨早就不怕这等寒气。
兜里头还揣着刚捂热的姜汤。
郝冬梅耳朵瞬间红透。
眼神飘忽着左右乱瞟。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多不好意思。
可陈洛压根没惯着她这毛病。
直接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强硬地塞进厚实的大衣口袋。
布料贴着皮肤。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股子钻心的冷意就被温吞吞的热度取代了。
她没敢乱动,只悄悄抬眼瞄他。
胸膛里像是被人扔了个暖炉,烘得舒坦极了。
见状,他从内袋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粗布包。
揭开一看,是个烤得焦黄流蜜的红薯。
“先垫垫肚子。”
他将东西递过去。
郝冬梅睫毛颤了颤,手悬在半空没接。
就这一个?他待会儿怎么吃?
心思全写在脸上。
陈洛太懂她了。
身子微倾,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留着你的就行,我兜里管够。”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那点顾虑顿时烟消云散。
她这才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转头又看了眼男人。
对方咧嘴一笑,自己怀里也摸出一个同样的物件,掰开一半就咬了下去。
腊月天啃口带糖霜的甜薯,简直能驱散三九天的寒气。
要不是担心酒气熏天影响了笔墨考试,他还真想抿一口烧刀子解解乏。
见她终于松开戒备,郝冬梅紧绷的肩膀彻底软了下来。
她低头咬下一小块。
滚烫的汁水混着焦糖香气猛地迸发出来。
那股甜糯味儿顺着北风直往远处飘。
路过的外围考生鼻子灵得很,纷纷侧目。
“嚯,这扑鼻的甜气是什么路子?”
“铁定是泥地里焙出来的红心薯,香味窜得老远。”
几个汉子咽了咽口水,眼神直勾勾往这边飘。
寒风卷过街角,排队的人渐渐多起来。
“真该带些零嘴儿,这干熬着何时是个头。”
“兜里揣了两瓶散白,要不大伙儿匀一口?”
“眼瞅着要进场了,你倒好,还开酒?”
“冷得骨头缝疼,喝口驱驱寒再说。”
闲谈声此起彼伏,很快连成一片。
陈洛立在人群外围,嘴角牵出几分淡笑。
这会儿要是支个摊子卖热乎吃食,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念头刚起便被压下。
眼下这点蝇头小利,早已入不了他的眼。
一旁的郝冬梅搓着冻红的手指,忍不住开口问。
“还得排多久啊?”
他转头看向妻子,神色平静。
具体时辰确实拿捏不准。
考场离住处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是媳妇怕迟到,硬把他拽过来等着的。
他在心里盘算片刻,给出答复。
“再歇口气吧。”
思绪刚落下,一阵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声划破嘈杂。
“刚出锅的薄饼!烫手的地瓜!”
嗓音透着一股熟稔劲儿。
陈洛循声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摆摊的那人不是旁人,竟是郑娟。
旁边站着店里熟悉的伙计们。
热气混着香气往外冒,瞬间勾住了候考人的馋虫。
“来份薯仔,要大的。”
“两张薄饼,多刷酱。”
“馋了一早上,赶紧整点垫垫。”
“不急,每样先拿一个尝尝鲜。”
有人拿了单件慢慢啃。
也有人围在炉子边转悠,恨不得多塞两个。
趁着力气稍散的间隙,两人挤了过去。
“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郝冬梅一眼瞧见那张脸,自然认出了自家饭店的旧员工。
郑娟视线撞上来客,眉眼间掠过一丝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