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外头喊了你半天。寻思你不在屋里呢。”
提着粗布口袋的女人迈过门槛。
手里还拖着条活蹦乱跳的青鱼。
来人正是郝冬梅。
目光扫过桌案。
她步子微顿。
封面上赫然印着高等数学与英语习题册。
旧时光的记忆猛地撞进脑海。
当年坐在教室前排的她。
卷面分数从来没掉过榜。
后来下乡插队到了那个地方。
心底总惦记着回炉重造。
岁月熬人。
那点念想早就被日常琐碎磨没了棱角。
如今冷不丁瞧见对方摆开阵势。
她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心头却也泛起一丝高兴。
陈洛抬眼皮瞥了她一下。
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闲着无聊。拿起来翻两下。”
郝冬梅轻嗤一声。
放下手里的物件凑近书桌。
“少来这套。高中阶段模考你的排名什么时候超过过我?”
“散伙这么久。塞进去的知识还剩几两?”
话虽如此。
她还是顺手拈起一本练习册。
指腹刚触到泛黄的封面。
原本清醒的脑子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
瞬间懵了。
纸页翻得沙沙作响。
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脑子里却像被人灌了盆冰水,干干净净,不留半点印痕。
眼眶骤然发酸,两滴滚烫的水珠砸在草稿纸上,迅速洇开一小滩深色。
曾经被她视作压箱底的骄傲,此刻全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
肩头传来细微的重量变动。
男人没出声,只将人往怀里揽了拢,温热的呼吸擦过耳畔:“掉金豆子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光,指节用力攥紧了袖口。
“一道也解不开。”嗓音闷得像砂纸摩擦。
搁在以往,这类基础题闭着眼都能拿满分。
如今倒好,摊开卷子简直像看天书。
他轻叹口气,抽过空白本,笔尖行云流水般划出几道辅助线。
“别跟定义死磕。把已知条件当成引子,第一步先把未知数标出来……”
条理一经理顺,原本打结的神经瞬间通了闸。
那些晦涩的符号像被抽丝剥茧,清清楚楚铺展在视野里。
她愣在原地,偏过头打量他的侧脸:“你什么时候摸到门道的?前阵子理综分数可都输给我半截。”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下。
早些年确实不如她亮眼。
可脑海里那道冰冷的提示音刚落下没多久。
目光掠过的教材,信息如同铁钉一样铆进了记忆区。
他盯着自己平稳悬停的笔杆,忽然脊背一阵发麻。
莫非那项天赋的本体,就是彻底碾碎知识壁垒?
之前总觉得是错觉,现在看来,威力远超预估。
胸腔里那股躁动的火热直往头顶窜。
考期只剩三十天。
五百来万人往里填,最后能挑中的不过一成不到。
千军万马挤断鼻梁的关口,一旦踩空,下半辈子轨迹直接重置。
多少后来者凭这张单程票跃迁阶层,前车之鉴摆得到处都是。
这送上门的改命盘口,必须死死攥住。
至于那次额外拉满专注力的馈赠,简直是量身定制的加速器。
余光瞥见身旁安静抿唇的模样,他随意拨弄了下额前的碎发:“最近刚好抽空翻了翻旧资料。”
刚好翻旧资料?
呵,这遮羞布拉得可真够厚的。
郝冬梅歪着头打量他,眉头微微蹙起,实在琢磨不透丈夫怎么突然钻进书堆里不肯出来。
陈洛却没接茬,只将目光轻轻罩在她身上,喉结微滚,溢出一抹低笑。
“那些边角料先放着。”
“哪儿还没转过弯来,我现教你也来得及。”
他语气严肃得像在批阅公文。
毕竟恢复招考关乎无数人的前途,分量太重,半点不能大意。
可在媳妇眼里,这番故作深沉的做派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憨态。
她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踮脚在他唇角啄了下,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柔意。
“陈洛,啃书本填不饱肚皮。”
“胃里没油水了吧,我去厨房煨碗热汤面。”
话音刚落,椅子腿擦着地板往后撤。
一只大手却精准地扣住她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进怀里。
居高临下的视线锁住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跑什么灶台,站在这儿就够管饱的了,懂不懂什么叫以景充饥?”
转眼跨过十月初旬。
金秋二十一号清晨。
一张盖着红章的公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直接席卷了大江南北。
部委正式发文:中断整整十一年的选拔机制全面重启。
首次统考就定在下个月底举行。
电波穿街过巷,无数家庭掀翻了屋顶。
搁着旧日历发呆的郝冬梅,被老姐妹的一通加急电话打懵了。
听筒里清晰报出的喜讯接连蹦出,直接冲垮了她强撑的镇定防线。
滚烫的水汽不受控地往上涌,瞬间模糊了视线。
那段晦暗无光的蛰伏期,她咬着牙硬扛了多少个寒冬酷暑,不就图今儿个这天亮吗。
“成了!”
“真办成了!”
三言两语交换完近况,手掌迅速掐断了通话。
卧室门轴发出轻响。
陈洛倚着门框站着,看她鼻头泛红,悄无声息地踱步上前。
指腹温热,缓缓蹭过湿润的眼尾。
“平白无故折腾什么眼泪。”
“水光淋淋的怪碍眼的,快收回去。”
她反手抓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连连摇头否认。
“不是伤心。”
“是激动。”
“心口这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男人盯着她亮得惊人的瞳孔,心底那根绷了十几年未松的弦,也跟着重重砸了下去。
这声春雷,他也等了太久太久。
眼下这番动静,压根没跑出过他的棋盘。蛰伏这许久,等的便是此局开闸。**重开的号令一响,压在箱底的各项盘算便能顺水推舟全部兑现。
铺子里的核心伙计早被**出单干的本事。就算东家抽身撤走半个月,后院也绝不会炸锅。所有的筹谋,皆是为今日落子。
郝冬梅眼角眉梢压不住那股子探究劲儿。扭头瞅见伴侣那张脸,她眉心微微拧成结。
“陈洛,这**你早有耳闻?”
这话正中靶心,男人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下。底牌绝不能轻易交底。倘若戳破了窗户纸,后续该怎么圆场?他当即换上一副云里雾里的神情。
“哪门子的风向?我听得直挠头。”
见他装傻充愣,女人心里的疑窦反倒更重。前几日书桌还垒着泛黄的试卷,他整宿借着昏黄灯光啃硬骨头。眼瞅着政策落地,时机掐得毫厘不差。纯属阴差阳错?她往前挪了两步,仔细端详对方的眉眼,愣是没搜刮出半点蛛丝马迹。荒唐的念头在脑海里打转。估摸是自己脑补过度了。兴许真是命运兜圈子。
“方才提及的那桩大事,当真要重启考场?”男人顺着台阶往下探,视线牢牢锁定女方。
郝冬梅重重颔首,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铁板钉钉。距离正式动笔,满打满算只剩三十天。”
久离纸笔,脑子里的墨水怕早干了。她在屋里来回踱步,焦躁感顺着脊椎往上爬。这节骨眼上撞上学籍大考,换个人也得腿肚子转筋。
瞅着对方坐立难安的模样,他只抱着胳膊垂下眼帘。单论一个女人闭门造车,确实够呛。可背地里那张网早已收拢收紧。棋子已就位,断没有平地摔跟头的道理。
念头盘完,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发旋。语调沉得像淬了冰。
“把心放肚子里。往后这几朝几夕,咱们一块儿攻坚。”
“等红榜张挂的那天,省城重点的录取册里,必定印着咱俩的大名。”
此言掷地有声,郝冬梅起初还绷不住扬起嘴角。此番选拔直接筛掉百万人,竞争烈度摆在天明处。男人竟敢把誓言夸下海。可笑意仅仅悬停两息,便迅速垮塌。沉甸甸的压迫感终究砸了下来。
目光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眼底的躁动渐渐平息。少女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角。片刻静默后,她抬起眼眸,声音轻却笃定。
行,往后这段日子,咱俩就死磕书本。
话音未落,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短促的声响。男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弹起。郝冬梅没防备,视线追随那道挺拔背影,耳根骤然发烫。
她伸手虚虚点了下对方小臂,嗓音压得极低。
你方才不是说只管看书么。
这会儿起身,莫不是又琢磨起别处去了。
喉结滚动两下,硬是把翻涌的笑意憋回肚子。原来自己刚才眉头紧锁的样子,倒叫她往歪处想了。他也懒得掰扯,只转身朝灶台方向迈步。
厨房有米有菜,今晚你想尝点什么口味。我来掌勺。
绯色瞬间蔓延至脖颈。先前那句脱口而出的俏皮话,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没边儿。她咬住下唇,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课桌底下。
不过眨眼功夫,那股窘迫便如潮水退去。反正是自家堂屋,端茶倒水本分而已。何况两人早就拜过天地,关起门来算什么忌讳。
当务之急,分明是挑灯夜战。念头转过弯,她立刻抽出讲义,埋头扎进密密麻麻的习题里。
灶膛里的柴火劈啪作响,白汽顺着锅沿往上窜。距离正式开考,满打满算只剩三十天。这场无声战役不容半分懈怠。
他必须拉上妻子并肩趟过这道独木桥。放眼眼下七零年,学府林立,拔尖儿的唯有那座**下的最高学府。凭借前世记忆打底,再加上脑海中那个神秘面板推演,通关考卷不过是囊中之物。
但这回他的目标不止于金榜题名。夫妻同心,方能共赴锦绣前程。思绪及此,胸膛里底气愈发浑厚。暗流涌动的辅助程序运转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