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多了。
走吧,回去我还得去找大爷商量点事。”
回去的路上和来时完全是两个光景。
四个丫头乐得合不拢嘴,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的全是今天上午见着的新鲜玩意儿——吃的、玩的,还有那些以前压根没见过的东西。
对这几个小姑娘来说,公社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这股新鲜劲儿,怕是要持续好几天。
果然,到家之后,四丫头一人抓了一个鸡蛋糕,直接钻进她们那间屋里,关上门开始说悄悄话。
陈洛把买回来的东西归置好,洗了把脸,冲着正在屋里忙活的媳妇喊了一声:“我去大爷家说个事。
要是陈振兴来了,钱你先给他,剩下的我来办。”
“知道了,你慢……”
梁晓燕听到声音连忙跑出来想送他一程,可等她跨出门槛,陈洛已经出了院子,背影都拉出去老远了。
几分钟后,陈洛踏进陈向前家的院子。
他第一眼就看见蹲在井台边搓衣服的大娘,脸上堆起笑来招呼了一声:“大娘,正忙呢?”
棉布帘子掀开时带进一股冷风,陈洛看见堂屋里摆着两杯冒热气的水,陈向前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嘴里叼着旱烟杆子,烟雾顺着脸颊往房梁上爬。
“哟,大爷,您可真有闲心啊。
我大娘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您倒稳当。”
陈洛笑着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捧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热茶,喉咙里泛开一阵暖意。
陈向前把烟袋锅子往桌角磕了磕,斜眼看他:“少废话。
说吧,什么事儿。”
陈洛把茶缸子放下:“我这不是闲得慌,来找您唠唠嗑嘛。”
“放屁。
你小子那点弯弯肠子,我还不清楚?”
这话倒不冤枉陈洛。
自从上次带着村里干成那桩买卖,陈向前连着几天没睡过踏实觉。
村里人眼巴巴等着他签字批钱,好拿去置办年货。
可他是村长,不能只管眼前那点热乎气——手里的钱还要留一些修路、整水渠,再琢磨点副业,让村里人有长远的路子走。
一边是等着分钱过年的乡亲,一边是到处漏风的村公所和坑坑洼洼的土路,他没把头发抓光,全靠当了二十年村长练出来的定力。
见陈向前眉头拧着,陈洛收起嬉皮笑脸,正了正身子:“是这样,我跟晓燕商量了一下,打算在公社那边盘个小门面,卖卤味。”
陈向前没急着接话,目光在陈洛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掂量开卤味店这事靠不靠谱,而是在琢磨陈洛真正想说的东西。
陈洛也没故意拿捏,顿了一下就往下说:“大爷,开卤味店少不了食材。
鸡啊鸭啊鹅啊,猪也行。
可咱们就是庄户人家,跟肉联厂不沾边。
就算托关系从县里进货,送到公社也费事。
所以我想着,村里刚卖了那批鱼,家家户户手头应该都活泛了点——还不如就地办个养殖场,养些家禽家畜。”
“养殖场?”
陈向前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烟袋杆子搁在桌沿轻轻晃了晃。
陈洛那话砸过来,陈向前手里的烟杆子差点没捏稳。
他这辈子就没琢磨过什么养殖场的事,脑子转了半天才理清这其中的利害——现在管得紧,鸡鸭鹅各能养多少只,上头可是有明文规定的。
要是真把规模搞大了,万一出了岔子,别说钱打了水漂,人能不能在外头待着都两说。
陈洛一眼就看出这位大爷心里那点疙瘩在哪儿,索性把话说得更透:“我说的是村集体的厂子,不是咱个人瞎搞。
明儿个我陪你上公社找书记去,看批不批得下来。
真要是成了,饭店里用的东西全从这儿出,剩下的销路我来找。
大爷,您看这事行不行?”
陈向前心里头骂了一句:我看个屁的行。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抬眼瞧了瞧陈洛那张年轻的脸,脑子里却浮现出这些年风吹草动的光景。
村里陈向军当年就因为多养了一只鸡,被公社的人堵在家门口罚了五块钱不说,连那只鸡都被拎走了。
要不是全村人联名保人,说要闹出大事来,陈向军非得进去蹲几天不可。
这些事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但眼下陈洛都敢自个儿开门做生意了,村集体的产业,总比个人单干要安全些吧?想到这里,陈向前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声音低了些:“小落,这事儿,你心里真能拿得准?”
陈洛把手一摊,脸上挂着笑:“大爷,您放心,出不了大错。
再说这厂子也不是说建就建,先得去公社探探口风。
要不您明天跟我走一趟,看看书记怎么说?”
“成。”
陈向前话音刚落,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些蹲在村口等分钱的面孔,顿时觉得太阳穴跳得厉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疲态:“小落,眼下还有个事——全村人都盯着那批卖鱼的钱。
家里缺东西的、等着置办的,总不能不分吧?”
陈洛这下也愣住了。
他之前一心想着养殖场的事,把这茬给忘了。
此时脑子里仿佛已经浮现出一群村民围在院子里,眼巴巴等着领钱的模样,想想就头皮发麻。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神——搞厂子毕竟是为了把全村都带上富路。
他抿了抿嘴,重新开了口:“这事好办。
开个全村大会,把话摊开说。
那批卖鱼的钱就当是他们投进来的股,等到年底赚了钱,按比例分。
愿意的就入,不愿意的,钱先不分,提前跟他们讲清楚,以后别眼红就行。”
“那不愿意的呢?”
“不愿意的不分钱,往后也别说咱没给机会。”
陈向前摸着烟杆子,不吭声了。
而就在这一老一少在屋里头为一桩还没影的养殖场来回琢磨的时候,陈洛的家门口却来了一群人。
脚步声杂乱,语气不善。
院子里堆着几件泡了水的衣裳,梁晓燕的手刚探进铁盆,木门那头就响起车铃铛的脆响。
她抬头,看见两辆自行车歪歪斜斜停在土墙边,一个中年妇女领着三个男人,连招呼都没打就跨过门槛,目光像散了架的扫帚,在院子里的角落扫来扫去。
梁晓燕的手指在肥皂水里僵了一下。
她认得这种人——眼神带刺,脚步随意,进屋像是踩进自己家的堂屋。
她朝西屋瞥了一眼,那里传出来几个小女孩压低的笑声。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脸颊的肌肉绷了绷,还是挤出句话:“你们找谁?走错门了吧?”
那年长的妇女收回四处乱转的眼睛,走到她跟前,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细响。”我叫陈向莲,陈洛的姑姑。”
梁晓燕的眉毛拧成一团。
她嫁进陈家快十年,夜里给陈洛缝过多少件衣裳,白天跟村里婶子们扯过多少回闲篇,从来没人提过“姑姑”
这两个字。
陈向东两口子更是连牙缝都没漏过这层关系。
她一直以为陈洛他爹是根独苗,没有兄弟姐妹。
陈向莲脸上的笑纹抽了几抽,声音压低了半寸:“怎么,没人跟你提过我?”
这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梁晓燕没接话,目光从那女人的脸侧滑过去,落到后面三个男人身上。
一个年纪跟陈洛差不多的,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另外两个站在自行车旁,拿脚后跟碾地上的泥块。
“你是来找小落的?”
梁晓燕把声音放软,“她出门了,下午才回。
要不你们改个时候再来?”
陈向莲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眼角往下沉,嘴唇抿成一条缝。”改时候?”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踝边的旧布鞋踩在肥皂水淌过的地方,“看来你这个侄媳妇不打算留我们喝口水?”
那个靠在门框上的年轻人笑出声,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娘,我跟你说啥来着?泥腿子就是泥腿子,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你非要来这一趟,人家还不领情。
要不咱走吧,晚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着。”
身后的另一个男人接上话:“就这破院子,踩一脚都觉得鞋脏,回去还得刷半天。
赶紧走赶紧走。”
梁晓燕的脸皮子烧得发烫。
她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要是动起手来,她一个人挡不住三个男人,屋里四个丫头还在炕上躲着。
她深吸了口气,挤出一层薄薄的笑:“我哪敢怠慢,实在是家里男人不在,我怕招待不周反倒让你们笑话了。”
陈向莲摆了下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少来这套。
你公公他们人呢?我刚去老宅看了一眼,锁着门,灶台都凉透了,看样子好些天没住人了。
怎么回事?”
陈向莲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话被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
她眯起眼,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梁晓燕感觉到那视线里的分量,心头一紧。
她摇头,语气尽量平稳:“不知道。
早就各过各的了,他们的事,你该去村里问别人,不该来这儿。”
“放屁!”
陈向莲猛地拔高声调,“你是他家的媳妇,会不知道那两口子跑哪儿去了?你当我傻?”
她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梁晓燕鼻尖:“再说,你一个侄媳妇,跟长辈这么说话,谁教你的规矩?陈洛瞎了眼才娶了你这种女人,你——”
“说什么?”
门口传来的声音截断了后半句话。
陈洛刚跟陈向前敲定养殖场的事。
明天中午开全村大会,定规模。
他出门时听见邻居议论,说陈向莲回来了,正往他家去。
记忆里对这个人,只剩下五岁前的碎片。
那年她跟人跑了,再没音讯。
爷爷气得卧床不起,奶奶满村找村长要把她除名。
事情没成,但陈家村再没人提她名字,仿佛这女人从不存在。
最要命的是,这姑姑脾气暴得吓人。
对陈洛尤其狠,打骂是家常便饭,邻居都说还不如养条狗。
她走后,陈洛觉得自己才算真正活过来。
听见她威胁自己老婆,陈洛拔腿就跑。
到家门口正好撞见那句话。
他进了院子,先看了眼梁晓燕。
确认媳妇没事,松了口气,大步插到陈向莲和梁晓燕中间。
压低声音说:“你先回屋。
我来。”
梁晓燕肩膀一松,冲他笑笑,转身进了门。
从头到尾没看陈向莲四个一眼。
陈向莲打量他半天,终于收回视线,皱眉:“小落,还记得我吗?”
陈洛笑了笑,不咸不淡:“记得怎样,不记得又怎样。
二十年没见了,你谁啊,跟我有关系?”
“你——”
陈向莲脸涨得通红,“我是你姑姑!”
“姑姑?”
陈洛挑眉,“那又怎样?”
她气得浑身发抖。
眼前这个当年被她当牛马使唤的小崽子,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你个小畜生,翅膀硬了是吧?”
陈向莲的声音尖得刺耳,“你爹妈跑了,你媳妇还敢跟我顶嘴,你是不是想——”
“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