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小落你不是那种人,我清楚得很!”
陈振兴拼命在脑子里搜刮词语,“我就是……就是觉得英雄该有英雄的待遇,想为英雄的事业出点力。”
陈洛撇了下嘴角,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气:“少来这套。
铺子合适我就按市价买,一分钱不差你。
你要是不要钱,信不信我把你之前送的东西全退回去?”
陈振兴后背的冷汗瞬间凉透:“要!我要钱!”
谈妥之后,陈洛转身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
陈振兴领着五六个小弟跟在后面,脚底踩着碎石子咯吱作响。
快到梁晓燕她们跟前时,陈振兴抬腿踹在一个小弟屁股上:“眼瞎了?没看见我弟妹抱着孩子还拎着东西?赶紧帮忙扛着!我他妈白养你们这帮废物!”
梁晓燕下意识抱紧了孩子。
她记得还没嫁给陈洛时,在娘家那边就听人说起过陈振兴的名字。
那时候公社的人提起他,都会压低声音。
嫁过来以后,村里大娘们聊闲话时,也总绕不开这个在公社横着走的人物。
村里那些端着饭碗扎堆闲聊的女人,提起陈振兴时,舌头底下压着的全是狠话。
有人说他早晚得吃枪子,有人说他手底下的脏事能填满一口枯井。
梁晓燕从小听这些闲话长起来,对那个名字早就埋下了根深蒂固的厌弃。
更别提那年冬天,陈振兴领着一帮人堵了她家大门,门板被拍得砰砰响,她抱着孩子缩在灶台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现在不同了。
她代表的是陈洛,而刚才她一直拿眼角余光盯着那两个人之间的动静。
陈振兴在自家男人面前,腰杆子始终挺不直,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三分。
梁晓燕心里头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对陈洛的佩服,也有对着陈振兴时忽然冒出来的底气。
她得把自家男人的面子撑住了,不能让人看扁了去。
于是当陈振兴那个剃着板寸头的小弟凑过来,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嫂子”
时,梁晓燕压住嗓子眼儿的紧张,把手里那包东西递过去,语气端得 ** 的:“拿稳了,这些东西花了不少。”
小弟忙不迭点头,双手接过去:“嫂子放心,一根毛都少不了。”
小英她们几个姑娘却没那么快放下戒心。
那几个男人胳膊上露着刺青,嘴里叼着烟,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带着股子野劲儿。
几个丫头不停地往梁晓燕身后缩,像受惊的鸡崽儿往母鸡翅膀底下拱。
陈洛见状,弯腰把欣欣捞进臂弯里,孩子搂住他的脖子,他才朝陈振兴抬了抬下巴,示意带路。
原本陈洛以为陈振兴顶多找个路边的破门面糊弄他,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把铺子选在了公社委会那条街上,距离那扇刷着红漆的大门不过五十来步。
铺面的宽度也比预想的阔气,卷帘门拉起来之后,里面空荡荡的,地面铺着青灰色的方砖,墙角还残留着当年挂绸缎的木质横杆。
陈振兴掏出钥匙开了里间的门,陈洛走进去之后,眼睛不由得微微眯了起来。
外面这间少说八十平,里头还套着一个带灶台的小隔间,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搁着一口铁锅,锅沿锈出一圈暗红色的痕迹。
没有厕所,这算是唯一的缺憾。
这一整间铺子,要是搁到县城,没有一千五根本拿不下来。
就算是在公社的地界上,这种位置、这种面积,也得四五百往上走。
“这铺子以前是卖绸缎的,”
陈振兴站在门口,手指挠了挠后脑勺,“后来公私合营一取消,买卖就做不下去了,直接关了门。
上头也不知道拿它干嘛,就一直空着。
两年前,公社管商铺那领导在我那儿输了点,就拿这铺子的租用权抵了债。
谁承想那领导运气太差,后头赌债越滚越大,干脆连地契都偷偷转给了我。
我本来寻思这破铺子留着也没啥用,既然小落你需要,那就——”
“嗯?”
陈洛没让他把话说完,只一个眼神递过去,陈振兴喉咙里剩下的半截话就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
他干咳了一声,目光移到了别处。
陈洛把欣欣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在铺子里又走了一圈。
当年做绸缎生意的人家底子厚实,里间的窗户开得大,光线透进来照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能看出当年那股讲究劲儿。
唯一让他不太满意的地方,就是没有卫生间。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不低:“铺子我看过了。
那位领导拿它抵了多少债,我不想问,我也不管。
我只按公社这边的市价给你。”
外头的店面大约有四百五十尺大小,我出四百五十块钱,里头那间套屋算你三百,总共七百五。
要是觉得行,今晚你回一趟家,咱们把合同签了,我当场付钱,怎么样?”
陈振兴摆了摆手:“七百五太多了,五百块就够。
而且签完合同,你还得到公社管铺子的领导那儿再签份文件,不然人家那边没法交代,你以后也免不了惹麻烦。”
“六百五,不能再少了,不然……”
“那就六百五!”
陈洛的话才冒个头,陈振兴就抢着应了下来。
他可不敢让陈洛把后半截话说出口,而且——这个价格,他连本钱都捞不回来。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陈洛伺候舒坦了。
将来陈洛要是能在公社替他说上几句好话,那就更是烧高香了。
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他明显感到上头对像他这类人的管束越来越紧,生意都快没法做了。
现在陈洛是他唯一能抓得住、够得着的靠山,他万万不敢让陈洛有半分不快。
说得难听点,就算他没娶媳妇,要是陈洛开口要,他都心甘情愿把绿帽子往自己头上扣。
跟陈振兴“敲定”
之后,陈洛转过头看向梁晓燕:“媳妇,我跟振兴出去办点事。
你跟闺女在这儿歇一会儿,顺便琢磨琢磨还有啥要买的。
等我回来,咱们就把东西都置办齐了。”
梁晓燕点点头:“去吧,我们这边没事。”
陈振兴也赶紧插了句话:“你们俩,给我在这儿盯好了。
要是她娘儿俩受了半点委屈,我他妈扒了你们的皮!”
那两个被点名的跟班吓得浑身一抖,连忙答应下来,老老实实地站到了铺子门口。
有了陈振兴在中间牵线,陈洛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从公社工商所所长那儿拿到了店铺的使用证书。
当然,就算没有陈振兴,凭陈洛在公社现在的名声,这证书他也一样能拿到,只不过肯定没这么快。
这一点,让陈洛不由得对陈振兴高看了几分。
果然,这世上就没有毫无价值的东西。
像陈振兴这样的地头蛇,名声虽然不怎么样,可他们的门路,比普通人不知道多了多少倍。
拿到证书后,陈洛直接打发陈振兴走了。
今天他的正事是陪媳妇和孩子,铺子不过是顺带办的。
现在铺子搞定了,身边还带个男人算怎么回事?
好在陈振兴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人,回到铺子头一件事就把钥匙交给了陈洛,跟梁晓燕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几个跟班快步离开了。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巷口,梁晓燕才让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洛跟前,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刚从惊吓中缓过来的余韵:“当家的,你可算露面了,刚才那阵仗差点把我魂儿吓飞了。”
陈洛愣了愣神,嘴角慢慢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怕什么?要是那两个人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我现在就去把他们脑袋拧下来。”
“别……我就是头一回跟那种人待在一块儿,心里直打鼓。”
梁晓燕本想说“混混”
两个字,可脑海里闪过陈振兴刚才帮他们解围的样子,舌头打了个结,把话又咽了回去。
陈洛伸手捏住她的鼻尖,指腹轻轻揉了揉:“你这胆子啊,得练。
往后这铺子里里外外都得靠你张罗,三教九流的人你都得打交道。”
他正说着话,梁晓燕的目光忽然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门外街道上,眉头拧成一团。
她伸手拍了拍陈洛的小臂:“当家的,你看那边……是林殊芳。”
陈洛顺着她指的方向扭过头去。
街对面,一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袖口和膝盖处各缀着一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
她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紧紧挨在一个男人身侧——那男人看上去至少比她年长十岁,下巴上冒着青灰色的胡茬。
“这是……相看对象?”
陈洛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林殊芳虽然天天吵着要跟陈道散伙,可两个人当初连张结婚证都没扯,就在村里摆了顿酒凑合着过了。
陈道的尸骨还没凉透,三天都没撑过去,她就已经物色好下家了。
更让陈洛觉得刺眼的是,那两个人走路的间距、身体倾斜的角度,分明不是头一回见面。
说不准陈道还喘气的时候,他俩就已经在暗处勾搭上了。
想到这里,陈洛觉得陈道要是泉下有知,头顶上的颜色怕是比村口那片韭菜地还绿。
林殊芳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偏过头来,视线正好撞上陈洛的目光。
她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慌忙把脸转回去,拽着身旁男人的袖子就要走。
那男人却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眼,站在原地不肯挪步,对林殊芳的拉扯露出一脸不耐烦。
陈洛看着这一幕,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收回视线对梁晓燕说:“她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了。
肚子饿不饿?我带你们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梁晓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有好吃的?”
鸡蛋糕的碎屑粘在彤彤嘴角,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那块黄澄澄的点心差点滑落。
小姑娘腮帮子鼓囊囊的,活像一只偷到坚果的松鼠。
当姐姐的小英看见妹妹这副馋样,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伸手在彤彤脑袋上轻轻一弹:“你手里不是有吃的?爸买了一大包,别贪心。
钱得省着用。”
彤彤眨巴着眼睛,大姐的话像盆冷水浇下来。
长期的“统治”
让她瞬间蔫了,撅起的小嘴能挂住油瓶:“知道了,大姐。”
说完又埋头对付起那块蛋糕。
梁晓燕看着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她转头瞪了陈洛一眼,拳头轻轻落在他肩上:“都怪你,看看把她们宠成什么样了!”
嘴上这么说,可她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陈洛被妻子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逗得直笑:“自家闺女,不宠着还能怎么着?再说,哪个丫头不乖?”
他迈步走到彤彤面前,弯腰一把将小丫头捞起来,在她脸颊上重重“啵”
了一口:“小英,看着妹妹们。
爸带你们去国营饭店开开眼。”
咕咚——
三姐妹同时咽了口唾沫。
彤彤更是一把搂住陈洛的脖子,在他怀里又蹬又蹦,笑声像银铃般清脆。
那可是国营饭店!以前陈勇军每次回家,总把那里的饭菜吹得天花乱坠,姐妹几个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