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哭笑不得地伸手指了指陈洛:“你真打算撒手不管了?陈向东再怎么说也是你亲爹,俗话说——”
“打住。”
陈洛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手掌竖得笔直,“我一直怀疑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
没证据,全村也没人知道内情。
前阵子港岛来的闫先生说那边能做亲子鉴定,我已经把样品交给了他。
要是结果出来证明我真是他们的儿子,那这些年欠他们的,我翻倍还。
人死了债也就消了,何况是这种关系。
可要不是——”
“什么玩意儿?你说你可能不是亲生?”
王青贵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当初调查时的那些细节,像陈劲当时的反应一样,想说点什么反驳,嘴唇嚅动半天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虎毒还不食子,何况是人?
陈洛重新提起酒瓶,往王青贵杯里斟了半杯,脸上挂着笑:“这不结果还没出来嘛,万一我想错了呢?”
“你少来这套!”
王青贵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心里却翻起了浪头。
要是陈洛真是被那两口子偷来或换来的,那他们背的罪孽可就又重了一层。
他使劲甩了甩脑袋,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换了话题:“行,这事儿先不提。
酒也不喝了,你去弄份个体户的规划书,等咱们回市里一并带上。
颁奖结束你就去把注册手续补齐。”
陈洛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颤,杯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眼盯住对面那张古铜色的脸,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在耍我?”
王青贵的眉头拧成一道沟痕:“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
陈洛 ** 杯往桌上一顿,液体溅出来濡湿了桌面,“那叫计划书,不是路边摊上随便写写的请假条。
三天时间?你不如直接拿刀架我脖子上。”
王青贵在部队待了十几年,高中毕业后就没正儿八经碰过笔墨。
从前在营区里写份报告都要抓耳挠腮半天,转业后索性把文书活全推给手下。
他压根没意识到陈洛为什么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刚刚你在院子里跟我分析得头头是道,什么市场走向,什么资金流转,说得跟真的一样。”
王青贵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敢情全是吹牛?”
陈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如果不是看在多年交情份上,他真想抄起桌上的酒瓶砸过去。
但他心里清楚,王青贵能帮他撬开这扇门,那得搭上多大的脸面。
这趟浑水里第一批人后来折进去不少,但只要本分经营,活到最后的都是赢家。
喉咙里翻涌的怒气压了又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洛斜睨着王青贵,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无奈:“我尽量赶出来。
酒不喝了,客房给你收拾好了,没事滚去睡。”
“得,那你忙。”
王青贵咧嘴笑了笑,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昨晚没合眼,再不补觉明天开车出事,咱俩就得一块见 ** 。”
“赶紧消失。”
陈洛把王青贵推进西厢房时,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梁晓燕领着四个闺女跨进门槛,最小的彤彤攥着一张纸飞奔过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扬起小脸得意地嚷嚷:“爸爸你看!白奶奶说彤彤画得可好啦!”
“哦?”
陈洛弯腰把小丫头抄起来,腾出手接过那张纸。
纸面上画着一栋房屋,线条歪歪扭扭,但门窗的位置和轮廓比例却格外精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
小英和小玲还抱着书本低头念着什么,欣欣捧着本泛黄的私人笔记边走边翻,嘴角挂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梁晓燕走过来,瞥见陈洛手里那张纸,又看了眼他的脸色:“怎么?有哪儿不对?”
陈洛没接话,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才把彤彤放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画得不错,去给妈妈看。”
小丫头又撒腿跑向梁晓燕。
陈洛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那道折痕,眼神暗了下来。
三天时间,一份计划书,这趟浑水搅进去,要么翻身上岸,要么栽进泥里再也爬不出来。
他攥紧那张画纸,纸张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条路的画法,让陈洛停下了脚步——近处宽远处窄,丫头居然懂透视的雏形。
梁晓燕笑着走过来,把彤彤接到怀里,压低声音说:“这孩子一路上可得意了。
要我看她画的也就一般,可白老师说特别好?真有那么好?”
陈洛点头:“确实不错。
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尤其从没学过画的,能画成这样很不容易。”
说完他弯腰亲了亲彤彤的脸颊,手指轻轻捏着她软乎乎的小脸:“没想到我闺女是个画画天才。”
“嘿嘿……”
彤彤的脸腾地红了,小脑袋钻进梁晓燕怀里,肩膀微微颤抖——明显在偷偷笑。
梁晓燕低头看着怀里扭动的孩子,眼底闪过一抹光亮。
她没想过,自己生养的四个女儿,个个都有出息。
要真能都考上大学……
那年头,一个大学生就够让全家扬眉吐气了。
谁家出了大学生,摆三天流水席,连放三天露天电影,村里人都跟着沾光。
毕业出来直接当干部,端铁饭碗。
要是他们家出四个大学生……
光是想想,梁晓燕就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差点喘不上气。
突然她回过神:“咦,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王大哥呢?”
陈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嘴角扯出点苦涩,朝厢房方向努了努嘴:“睡了。
你先带孩子歇着,我去写点东西,明天带到市里。”
瞧见他这副模样,梁晓燕立刻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你去忙你的,别管我们。”
***
傍晚六点半,市监狱的铁门缓缓打开,一辆武装押运车从里面驶出。
驾驶座上,司机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车厢里三个公安握着枪,仔细检查 ** 匣,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 上膛了。
后座上,陈墨抱着一个骨灰盒,整个人僵住了。
这跟他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关进来的这些日子,他也问过其他犯人,那些跟他情况差不多的人,都是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就给送回去了。
怎么到他这儿,就成了四轮押运车?
开车也就罢了,四个持枪公安盯着他,是不是有点夸张?
最让他后背发凉的是——那枪,都上了膛。
裤裆里那股湿热蔓延开时,陈墨脑海里又闪过陈向东那张肿胀发青的脸。
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那股腥臊的气味从裤管里钻出来,在封闭的车厢里横冲直撞。
“公安同志,我真的是去埋我爹的,您看这事——”
“闭上嘴。”
身旁穿制服的男人声音不高,手指却在枪管上敲了两下,金属碰撞出闷响,“老老实实待着,不然后果你自己清楚。”
那半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陈墨耳膜深处。
他刚才勉强缩回去的控制力彻底崩了,尿液先是一滴,接着是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淌下来,浸透了裤子,在座椅垫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车里的空气瞬间变了味,酸涩、咸腥、带着体温的臭气,把每个人鼻腔都堵得发紧。
陈墨举起双手,指节泛白:“各位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们别崩我,我一定听话,路上绝不整幺蛾子。”
“最好是这样。”
男人咬着牙根,目光扫过后座那片湿漉漉的皮面,眼神里闪过一丝疼惜。
这辆车是局里两个月前才配发下来的新车,现在倒好,前排后排全泡在尿里。
要是被监狱长看见,他们几个年终的评优怕是全得泡汤。
可谁也不敢再多说重话。
就陈墨这副德行,要是逼急了,指不定裤裆里还能挤出什么来。
到时候更没法交差。
他们心里都犯嘀咕——就一个陈墨,至于拿车押送吗?半路要是敢跑,一枪了事多省事,哪用得着这么折腾。
与此同时,监狱办公室的话务员拨通了公社的电话。
三十分钟后,陈向前家的院门外响起车铃声。
他正端着碗坐在桌前,筷子夹着块咸菜往嘴里送。
今天早上村里把前天打的鱼拉到县城水产站卖了,一斤五毛,六万五千斤鱼换回来三万多块钱。
这笔账他算了一整天,每家每户分一分,能落下一百四五十块,够一个劳力干两三年。
可这钱不能全散出去。
村小学的房顶漏了半年,机耕道的碎石铺了一半就停了,知青点的灶台裂了缝还没修——哪哪都要钱。
要是少分,乡亲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
怎么开口,怎么交代,这事压在他胸口,像块铁砧。
“爹,公社来人了,找你的。”
院子里,大儿子陈振尧的声音打断了满桌心事。
陈向前放下筷子,起身时膝盖顶了一下桌腿,碗里的汤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
他顾不上擦,脚步匆忙地朝外走去。
夜色吞没村道时,一辆自行车碾过碎石停在院门前。
来人翻身下车,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纹,冲着门内喊了一声:“陈村长在家吗?”
陈向前正蹲在院子里收拾渔网,抬头看见个陌生年轻人推着车进来。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胸口别了枚徽章,快步走到他面前。
“陈村长你好,我是公社的干事李卫民。”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过来,“市里刚来的通知,你们村陈向东的骨灰已经运回来了,大概两小时到村里。
您得赶紧定下下葬的位置,做些准备。
市里来的人还要连夜赶回去,不能耽误。”
话音刚落,陈向前的手停在半空。
他猛地记起一件事——今天是陈向东被枪决的日子。
捕鱼捞得太多,竟把这茬儿忘得一干二净。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转了几转。
陈向东死了,陈洛这会儿正陪着市局的王大队长在家里喝酒。
那送骨灰的人是谁?
李卫民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补了一句:“这次送骨灰的是陈向东的小儿子陈墨,还有几名公安押着。”
陈向前收回手,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
李干事吃饭了吗?要不——”
“不了,我就是来传个话,现在就得回去。”
李卫民把纸往陈向前手里一塞,转身跨上自行车,脚一蹬,身影就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里。
陈向前连送都没来得及迈出步子。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片黑糊糊的夜色看了几秒,才回头冲屋里喊:“老大!”
陈振尧从灶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去找你四爷爷,让他喊几个人,到小道的坟头边上挖个坑。”
陈向前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去跟小落说一声。”
陈振尧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出了院子。
消息像被风吹散的煤灰,沾上了村子里的每一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