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嘴上抱怨不停,所有人还是依着陈洛的安排散开行动。
半小时后,陈劲和陈振华合力抬着一个铁架子走过来,步子有些踉跄。
那些刚堆好干柴的汉子们立刻围了上去,眼里满是好奇。
这年头不是没人搞过露天烧烤,但正经的烧烤架子,见过的人极少。
毕竟时候不好,家家户户能吃到一口肉已经算奢侈,大多数都是丢进锅里炖煮,烧烤这玩意儿——哪怕听说过,也没谁真见过。
陈洛当初让人做这个架子时,就特意考虑了人多的情况。
铁架尺寸不小,上面码上一摞柴火绰绰有余。
他们把架子架在预定的破冰点,一把火点燃干柴。
火舌舔舐着冰面,周围的空气迅速变得燥热。
冰面肉眼可见地开始融化,水珠从边缘滑落,发出细碎的滋滋声。
铁架随着冰层软化一点点下沉,周围十几个人全都忍不住发出欢呼——尽管融化速度缓慢,但起码看到了希望。
陈向前一把抱住陈洛,手掌重重拍在他肩头,力道之大,让陈洛身子晃了晃:“小落,谢了。”
陈洛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谢什么谢,都是一个村儿的人。
再说了,我也等着拿这些鱼改善伙食。”
话音还未落地,陈向前就咧嘴笑开了,扯着嗓子吼道:“听见没有?小落等着开荤呢!今天谁也别偷懒,都给老子卯足了劲儿!”
“还等啥?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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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三十度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冰面上的火堆烧得再旺,底下的冰层还是化得慢吞吞的。
陈向前派了人回村挨家挨户喊人,又赶着时间焊了两个新铁架子。
冰面刚化出一层水花,立马就有村民蹲下去拿盆往外泼——谁都不敢让水重新冻上。
就这样硬磨了快一个钟头,第一个冰洞才算见了底。
“出水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整个陈家村瞬间炸了锅。
陈洛站在陈向前身边,正琢磨下一个冰洞往哪儿打。
他们这儿的冬捕跟别处不一样,得在冰面上凿出三十多个洞,用横杆把网从冰层底下穿过去,最后再绕成一个圈。
往年这事全是陈向前拍板,村里没人有意见。
可陈洛脑子里突然闪过陈振华那句“你是天命之子”
,又想起自己重生回来遇到的几桩怪事——运气确实邪门得很。
他找到陈向前商量了几句。
老村长听完愣了两秒,二话不说就把选洞的权力塞给了他。
三百多号人在零下三十度的冰面上忙得满头冒白烟,直到太阳快挂到头顶,才把所有的洞都凿完。
陈向前一声令下,开始下网。
三百米长的巨网光是在水底合拢就用了将近两个钟头。
合拢的位置上,六个村民抬来了一口早就备好的大磨盘,又把六头牛拴了上去。
陈洛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快两点半了。
按这个进度,要在水里把网收上来,起码得拖到晚上七八点。
明天隔壁村子还要冬捕,今晚十点之前,他们必须收工回家。
陈向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他猛地喊道:“干!”
鞭子在空中炸响,六头牛同时发力,吭哧吭哧地拉着磨盘转圈。
可刚转了十几圈,绞盘上的绳子就发出了刺耳的吱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拽着另一端。
六头牛的步子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蹄子在冰面上直打滑。
陈向前的脸色刷地变了,嗓子眼发紧:“上去几个人,帮牛推一把!”
天还没亮透,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聚满了人。
陈洛站在磨盘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石头。
他大爷陈向前刚张嘴要说话,话音还没落地,那些村民就已经扑向了磨盘。
两个人一组,胳膊上青筋暴起,推着那根横杆往前顶。
杆子发出“嘎吱嘎吱”
的声响,像是随时要裂开。
这些人都懂。
谁不是在这冰面上泡大的?爆网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往年的爆网,能拉上来两三万斤就算顶天了。
可今天这架势,光听网绳在水底下绷得“嗡嗡”
响,就知道不对劲。
那声音闷得像雷在冰层底下滚,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了。
鱼多了,除了留几条过年炸的,剩下的送到水产站,一斤能给块把钱。
孩子们的新衣裳,年夜饭桌上多添的那盘红烧肉,全仗着这一网了。
陈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盯着那根绷得笔直的网绳,脑子里嗡嗡作响。
当初只想着自己运气好,可谁能料到好到这个份上?要是绳子撑不住,别说鱼了,连网都得搭进去。
他两步并一步冲到陈向前跟前,声音压得低,却带着火星子:“大爷,这绳子,行吗?”
这一句话像根火柴扔进了油桶。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老烟袋,你那张破嘴最好给我闭上!”
“七八万斤打底,这绳子能顶住?万一——”
“你敢把那个字说出来试试?老子今天就把你摁冰窟窿里信不信?”
陈向前没吭声。
他蹲下身,手掌贴在那根麻绳上,指腹从绳结一路摸到接头处。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几秒钟后,他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冰:“昨儿新换的绳子,别说七八万斤,再来这么多也撑得住。”
这句话像一瓢热水泼进了冰碴子里,众人脸上紧绷的纹路总算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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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沟子屯儿的大队部里烟雾缭绕。
七八个人挤在一间屋里,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屁股。
昨天那场冬捕,愣是没把冰层打穿。
铁钎子抡了整整一个上午,冰面上只留下了几个白印子。
到了下午,一群人蹲在冰面上,脸比冰还冷。
村长李道言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头也没觉着疼。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跳起来翻了,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
“不行,我得去公社。”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让书记再给咱们一次机会。
要不然今年这个年,谁都别想过。”
书记王鹰靠着墙根坐着,烟叼在嘴角,眯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公社那边肯定能答应。
问题是,下次咱们就能把冰层打穿吗?”
屋子里安静下来。
李道言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是啊,万一又没打穿呢?
那沟子屯儿的脸,可就真丢到姥姥家去了。
屋里的会议正开到一半,会计杨笑用手指叩了叩桌面,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动。
他压低声音说:“各位,也别太着急上火。
咱们这边没捞着,其他村子估计也差不多是白忙活。
换个角度看,这倒是个机会,趁这由头让公社给咱们拨一批好使的家什过来,我听说……”
话音还没落地,门板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一个村民冲进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村长……书记……陈家村那边……他们……他们已经把网放下去了!”
“什么?!”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冷水,屋里的大队干部全都炸开了锅。
好几个人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难以置信。
李道言一把将身边的凳子掀翻在地,铁青着脸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去看看他们那冰层是怎么凿穿的!”
话刚出口,他整个人已经像箭一样窜出了门。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多说,紧跟着就追了出去。
短短几秒钟,屋子里就只剩下那个还在喘气的报信村民,空荡荡的桌面上摊着一堆没喝完的茶碗。
半个多钟头后,李道言第一个冲上了搭子湖的冰面。
远远瞧见陈家村那边黑压压地聚着好几百号人,号子声震得冰面都在发颤。
那些人在冰上排成几排,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每一声吆喝都带着一股狠劲。
李道言看到这阵势,脚底下再也慢不下来了。
他撩起两条腿,在滑溜溜的冰层上撒开了跑,靴子底蹭得冰碴子四处飞溅。
等王鹰带着其他干部气喘吁吁地赶到湖边时,李道言离陈家村的人群已经不到二十步远了。
那边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个冲过来的身影。
一张张脸上不约而同地浮出了笑意——那种藏着得意、压不住的得意。
昨天沟子屯的人折腾了半天连冰都没凿穿,他们这边不但下了网,鱼都已经开始往上拽了,而且看这架势,今年的收成怕是要破往年记录。
这种时候不把嘴角翘起来,那什么时候翘?
就连一向稳重的陈向前,眼角也忍不住挂上了几分自得的纹路。
他慢悠悠地朝李道言迎过去,嘴里拖着调子问:“哟,老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道言根本没心思接他的茬。
昨天空手而归的事摆在那儿,别人说什么都得听着。
他懒得在这种口水仗上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甩出一句:“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你就告诉我,你们那冰是怎么凿穿的?我记得你们村的家什还不如我们沟子屯的吧?”
陈向前撇了撇嘴,拿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更浓了:“那可不行啊。
往年你老李可没少拿话挤对我,现在是你开口求我,可瞧瞧你这口气,有几分求人的样子?”
这话像根火柴扔进了油桶。
李道言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的就要伸手去拽陈向前的领口——往年为这点破事儿,俩人没少在冰面上摔跤。
可他的手还没抬起来,胳膊就被王鹰从一旁死死攥住了。”老李,你疯啦?你要干什么?”
这一拽,把李道言拉了回来。
他猛地想起自己这一趟是来干什么的,想起沟子屯那两百多户人家、一千多口子人,都眼巴巴地等着他带个好消息回去。
可五十多岁的人了,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更何况是对着陈向前这个老对头低头服软——光是想想,喉咙里就跟吞了块铁疙瘩似的。
王鹰太了解他这位老搭档的脾气了。
两人之间那点儿旧怨,他比谁都清楚。
指望李道言主动去跟陈向前低头?比让铁锅自己生出鱼来还难。
于是他先伸手按住了李道言的肩膀,把人稳住,接着自己转身,脸上堆着笑,朝陈向前走过去。
“老陈,我先替老李跟你赔个不是。
你也不是那种揪着不放的人,再说咱都是一个公社的,谁家跟谁家不沾点儿亲带点儿故?昨天我们空着手回去,整个村子千把口子人,全指着这趟鱼获给家里添点儿油腥。
你看,能不能指点指点我们?”
这话灌进耳朵里,陈向前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斜着眼睛瞟了李道言一眼,嘴里却对着王鹰说:“瞧瞧,瞧瞧,这才叫书记该有的样子。
你老李啊,还得学着点儿。”
“我……”
李道言胸口一闷,差点儿没把血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