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怀里最小的那个歪着脑袋看了几秒，忽然蹬着腿往下挣。
脚一沾地，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挤到三个姐姐前面，一把抱住余春花的大腿。
“姥姥！我是彤彤！”
抬起头，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没张嘴要吃的，反而咧开嘴冲余春花笑，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
余春花放下梁晓燕的手，弯腰把这团小东西捞进怀里：“哎哟，姥姥的小四妞，都长这么大了。”
话音一沉，眼泪先滚了下来。
她看一眼四个外孙女，又看一眼女儿，最后目光落在陈洛身上，像烙上去的：“小落，有些话不该我说。
可我闺女跟着你，遭的罪一点不少。
现在既然单**户出来了，往后你要是再让她吃苦——”
“妈！”
梁晓燕拽住她的袖子晃，“落哥对我好着呢，以前那些事跟他没关系。”
陈洛还没开口，梁晓燕已经把话抢了过去，声音又软又急，像是怕余春花把剩下的字说出口。
这时候，大嫂李庆霞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
那只鸡倒吊着，翅膀扑腾了两下，羽毛沾着灰。
李庆霞看见梁晓燕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看到陈洛，脸上的笑僵得像贴在脸上的纸，想扯都扯不动。
可她已经走到跟前了，只能硬着头皮凑上来，声音干巴得像晒透的萝卜干：“娘，小妹，妹夫——我知道你们要来，特地回家抓了只鸡。
中午炖了，咱一起吃。”
李庆霞刚想开口，话还没出口，陈洛已经迈步过来，截住了她的话头。
他把手往前一伸，挡在那只老母鸡跟前，声音不高不低：“大嫂，我这几年在外头没回来，哪能一到家就让你们破费？再说了，这鸡留着还能下蛋，提回去养着吧。”
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泼在李庆霞脸上，她脸色刷地变了，比纸还白，嘴角的肌肉抽了两下，眼神来回闪躲。
她咬了咬牙，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猛地转过身，拽住梁晓燕的手腕，嗓音里带着点破音的颤抖：“小妹，以前是我混账，我对不住你。
今儿个当着妹夫的面，我把话撂在这儿——往后我要是不改，你就让你哥把我撵出去，我没半句怨言。”
梁晓燕整个人愣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被人往耳朵里塞了一团棉花。
她盯着李庆霞那张涨红的脸，怎么也想不通，上一次见面还夹枪带棒、话里带刺的大嫂，怎么突然就换了副面孔？那转变快得像夏天午后的暴雨，毫无预兆，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陈洛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化成一声无奈的笑。
他伸手接过了那只老母鸡，鸡翅膀扑棱了两下，羽毛蹭得他手背发痒。”大嫂，我们真没记恨你。
不过你以前对我媳妇儿什么样，对爹娘什么样，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今天你说的话，我可记下了。
往后你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不然我这个当妹夫的，头一个不答应。”
李庆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脸上的紧绷松开了，笑容也多了几分真。
她拉起梁晓燕的手，掌心又热又潮：“小妹，一路上累坏了吧？赶紧回屋歇着，我跟咱妈去杀鸡做饭，给你补补。”
余春花站在屋檐下，看着李庆霞拽着梁晓燕往里走，身后还跟着四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又沉又长，像是把多年的憋屈都吐了出来。”小落，让你看笑话了。”
陈洛把老母鸡换了个手拎着，另一只手拍了拍余春花的肩膀：“娘，说这些干啥？咱们是一家人，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您和爹对我们的好，我和晓燕都记着。
大嫂她们是闹腾了点，说到底还是日子紧巴给逼的。
这回要是真能改了，那不是好事儿吗？”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不是没数。
这会儿站在丈母娘家里，人家笑脸迎上来，他总不能抬手就打。
媳妇儿难得回来一趟，他不想让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可要是三个嫂子和以前一个德性，陈洛也不会装瞎——哪怕三个大舅哥以前对他们再好，到时候他也翻脸不认人。
余春花点了点头，眼睛里泛起一层亮光。
这时候，二嫂王翠芬和三嫂李晓芳也各自拎着东西从院子里走过来，跟陈洛打了声招呼，就钻进厨房去了。
篮子里装的什么，陈洛没细看，但他心里头得意，扭头朝梁晓燕挤了挤眼，那表情分明在说：看看，你男人干得不错吧？
可梁晓燕这会儿整个人还懵着，眼神直愣愣的，压根没接住他的目光。
陈洛讨了个没趣，只好转过头去逗闺女玩。
忽然，腰间传来一下刺痛——梁晓燕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陈洛倒抽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嘶……媳妇儿，你掐 ** 啥？”
梁晓燕摇了摇头，眼神还有点恍惚：“没啥，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
当家的，你说嫂子她们今天是怎么了？”
怎么了？陈洛没说出口。
她们怕了。
怕他这个妹夫翻脸，怕他真干出点什么事来，怕被报复。
有些念头沉在心底太久，连自己都觉得发暗，陈洛索性没往明处说。
他指尖拢住梁晓燕的手掌，唇边浮起笑影：“瞧你，眼下这样不是挺好？”
梁晓燕呼出一口长气，像是把积了好些年岁的沉闷都从胸口挤了出去：“好……我都快忘了在家能这么舒坦。”
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手指朝院子里指了指：“当家的，我坐不住。
你盯着四个小的，别让她们窜没影儿。
我去给娘和嫂子们搭把手。”
“去吧。”
话音还没落地，门框外头晃进一道佝偻的身影，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
梁建华迎面撞上正要跨出门的梁晓燕，父女俩四目相对。
梁晓燕的目光落在老汉脸上——两年前那副硬朗模样已经塌下去了，腮帮子凹进一块，眼角堆着刀刻似的沟。
她喉咙发紧，脚底下却像钉在了青砖上。
陈洛清了清嗓子，那声干咳像根绳，把梁晓燕的魂儿拽了回来。
她两步冲过去，手掌搭上父亲的手臂骨节：“爹……你身子骨还好不？”
老汉咧嘴笑了，缺了颗后槽牙的嘴巴咧得有些夸张：“好着呢！耳朵能听，眼睛能瞅，腿还能走。
你们来了，我这骨头缝里又往外冒劲儿。”
话音一转，目光撇向陈洛，刚要开口教训两句，腿肚子就被一团软乎乎的小东西抱住了。
彤彤仰着团子似的小脸，眼珠黑葡萄似的亮：“你是姥爷吖？我叫彤彤哦~”
老汉喉头那点酸涩的东西，被这奶声奶气的一声喊给噎了回去。
他弯下腰，把小姑娘捞进臂弯里，胡茬扎过去，在嫩脸蛋上啄了一口：“哎呦——四妞？你现下叫彤彤了？长这么高了！等着，姥爷给你掏好吃的去。”
“姥爷！我叫欣欣！我也能吃不？”
老三举着胳膊蹦了两下。
老大老二没吭声，可喉咙里那声咕噜滚得山响。
老汉笑出了满脸褶子：“有有有，都有的吃，姥爷管够。”
梁晓燕刚要张口拦，余光撞上陈洛挤过来的眼色，只得把话咽回去，转身掀帘子进了灶房。
四个娃娃像藤蔓绕着老树干，叽叽喳喳闹了半个钟头。
老汉忘了屋里还杵着闺 ** 婿，任由小家伙们爬上膝头扯胡子拽衣角，闹出一屋子碎碎的笑声。
三个儿媳端着木盘鱼贯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公爹被四朵小花围坐在中间。
换作往日，这画面早该炸开锅——为谁多盛了半碗饭、谁少搁了勺盐都能摔筷子。
可今天，三个人嘴角都挂着蜜似的笑，盘子搁上桌时轻手轻脚，连碗沿相碰的响动都压得细细的。
梁建华原本绷着脊背，等着儿媳们的酸话刺过来。
可对面递过来的全是软绵绵的笑脸，他心里反而打起鼓来，掌心的烟袋杆子转了两圈，慢慢拧成了疙瘩。
他忽然想起打牌时邻桌嚼过的几句闲话，脸上的红光一层层褪下去，指节攥得发白。
陈洛眼角一抽，赶在老汉那口气叹出来之前抢着开了口：“爹，我跟晓燕这么久没回来一趟。
今儿中午把大哥他们全喊过来吧，咱一家人围桌吃顿热乎的？”
“真的不必了。
大哥在家已经把饭做好。
今天你们是来看爸妈的，我们就先回去。
以后有空闲时，咱们再好好聚一聚。”
陈洛的话刚说完，大嫂就抢着摆手回绝了。
她心里清楚，上午才跟老两口吵了一架，把公公气得跑到别人家看牌去了。
这个节骨眼儿留下来吃午饭，别说是老人别扭，他们自己也坐不住。
再说了，家里的孩子也得重新管教——以前教的那些毛病，万一过来跟这四个丫头闹起来，之前的辛苦不就白费了？
二嫂和三嫂都是脑筋转得快的人。
大嫂说话的空档，她们已经把利害关系理了个清清楚楚。
于是两个人也跟着摆手，嘴里连声说着“不用不用”
她们怕陈洛再劝下去，把话说到让人下不来台的地步。
放下手里的饭菜，转身就走，连让陈洛挽留的机会都不给。
三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了。
梁建华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容，问：“小落，刚才听人说你准备上山去找黑瞎子？”
陈洛点了一下头，说：“嗯。
家里刚分家，眼下什么东西都缺。
我想着多弄点钱。
以前欠晓燕和闺女太多，趁着现在还年轻，想给她们好一些。”
作为男人，梁建华太明白陈洛心里想的是什么了。
再加上今天上午陈洛一个人就干掉了一只老虎，他对陈洛的身手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他还是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要是事不可为，就早些回来。”
“都别在那儿说了，快过来吃饭！”
这时，余春花带着梁晓燕把最后两道菜端进了屋。
几个丫头闻到香味，喉咙一上一下地吞咽口水，噼噼啪啪地朝着桌子跑过去。
梁建华顾不上跟陈洛说话了，连忙起身追过去：“哎哟喂，小祖宗们——慢点！别磕着碰着了！”
与此同时，后山那片密林深处，七条身影正敏捷地穿梭在树丛之间。
在他们身后，三十多匹狼排成散乱的队形，死死咬住他们的踪迹，紧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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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的太阳正好悬在头顶。
吃完午饭的陈洛，由梁二虎领着，走进了大队部那间存放武器的屋子。
推开门的瞬间，尽管陈洛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还是被眼前那些摆得密密麻麻的家伙事儿给惊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说了句：“好家伙，咱们村里还藏了这么多东西？”
林建邦站在陈洛身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说：“那些玩意儿就别看了。
拿一把五六冲，再配上二十发 ** 。”
林建邦话音刚落，陈洛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枪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