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恼怒、愧疚、同情——这些本不该共存的东西,竟然全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索,勒住了她的喉咙。
她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声音都跟着发虚:“小……小落,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说,我改。”
陈洛松开搂着梁晓燕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肺里拽出来。
“你早就晓得了?”
他问。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砸进梁晓燕脑子里,好半天她都没反应过来。
她先看了看陈洛,又转头去看云翠,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她不知道。
突然,她猛地扭回头盯住陈洛——莫非,自己男人已经把那些旧事全翻出来了?
云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有亮闪闪的东西在里面滚来滚去,却始终不肯掉下来。
她像是知道自己不配哭,转身想用手背把眼泪蹭掉。
一只手忽然伸到她面前。
一张手帕,角上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
云翠抬头,看见了递手帕的人。
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眼睛:“是,我知道。
我晓得现在说对不起已经迟了,但我还是得说,是我做错了——”
“真是你的错?”
陈洛盯着她,一动不动。
他看见云翠眼里翻涌的痛苦,那痛苦像一口枯井里的暗流,看不见底。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大概永远做不到让这个女人安享天伦,但他也不必再像以前那样把她推得远远的。
两个人之间的那根线,断不了,也接不回去,只能这么别扭地拽着,悬在中间。
云翠被他一句话问得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她错了吗?
错了。
错在她当年没把那个孩子护住,错在她明知前面是深渊的时候还对陈洛百般苛责,错在她这一辈子活成了自己最不想看见的样子。
梁晓燕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嵌进布料里,疼意顺着神经一路窜到心口。
她看见云翠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像是被看不见的手反复拉扯,一会儿扯出一个笑,一会儿又拧出一片泪痕,那模样看得她后脊发凉。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嘴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关于过去的事,她连一根线头都摸不着,怎么安慰?她只能侧过身,手指搭在陈洛的袖子边缘,轻轻拽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当家的……”
陈洛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积郁全排干净。”你先回屋躺着,”
他说,“睡一觉,明天醒了,过去的事就当风吹走了。
到时候你再回来照顾晓燕儿,毕竟……”
他没往下说,但目光落在云翠脸上,那意思很清楚——你应该明白。
云翠的眼神原本像一口枯井,又暗又空。
可陈洛的话像一瓢水浇进去,那枯井底处竟然泛起了光。
她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先前那种慈祥总让人觉得隔了层什么东西——假的,别扭的,像戏台上贴上去的笑脸。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种慈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人看了就想靠近。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算计的疼惜。
“哎,我没事儿,”
云翠的声音带着颤,但笑是真的,“我就想看着晓燕儿,你别管我,真没事儿……”
笑得没有勉强,没有套路,全是从心底翻出来的。
那种释然,那种放下,像终于卸下了背上压了十几年的石头。
梁晓燕站在旁边,越看越糊涂。
陈洛打量了云翠两眼,确认她不会突然垮下去,才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点弧度:“随你吧。
我那边还有事,你们先回去。”
“成,你去忙,有我在,晓燕儿好好的。”
云翠应了声,伸手挽住梁晓燕的胳膊。
那只手很瘦,骨节硌着梁晓燕的皮肤,却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晓燕儿,咱们走吧,让小落忙着,忙着好啊……”
梁晓燕嘴里含糊地“啊”
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陈洛走远的背影,又转回来,压低声音问:“娘,你们两个刚才打什么哑谜呢?”
要是放在昨天,甚至今天上午,云翠都不会把这些事摊开来。
那跟乞求同情有什么区别?那时候说出来,陈洛和梁晓燕不但不会重新接纳她,反而会把之前攒下的那点好印象全砸碎。
可现在不一样了,陈洛已经知道了,她也懒得再捂着。
她断断续续地说起来——讲当年的事,讲陈向莲后来告诉她的话。
声音时断时续,像一条时枯时流的溪水。
梁晓燕听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她跟陈洛想的不一样。
她也是女人,也活在这个时代的规矩里,她太明白云翠当年面对那种局面时,一个女人的选择有多难了。
云翠那个处境,换谁站那儿都一样。
除非她豁得出去把婚离了,可那个年代,离婚两个字一出口,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
她没那个胆。
别说她,十个女人里头九个半都没那个胆。
几十年后的人总说,那时候的婚姻多好啊,一辈子都不离。
可他们哪知道,那会儿有多少女人灌 ** 、拴麻绳、往井里跳。
宁愿*了自己,也不肯走离婚那条路,因为她们心里门儿清,离了婚照样被人戳脊梁骨,戳到*。
梁晓燕心善,她琢磨着,就算换了自己,也未必会对那个抱错的孩子多亲热,顶多是不像云翠那样成天拿冷脸对着,但要说真心疼,那也绝对谈不上。
最多就是当没看见,或者……谁知道呢。
所以同为女人,她看云翠,更多的是一股子说不清的怜悯。
她心里翻腾着这些念头,跟在云翠后头回了店里。
另一边,陈洛刚从卫生院门口出来,正好撞上急匆匆赶来的陈向前。
陈向前一见他,明显松了口气,三两步窜到他跟前,嗓门儿压不住地高:“你这浑小子,走也不打声招呼,刚才可把我急坏了!”
陈洛这会儿情绪已经平得差不多了,迎着陈向前那满脸的关切,咧嘴笑了笑:“行了,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出啥事?再说了,咱现在是英雄,是功臣,谁敢动我?”
“少在这儿跟我耍贫嘴!”
陈向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脸沉下来,“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咋突然就闹成这样了?还有,你那亲子鉴定,是不是真搞错了?”
陈洛耸了耸肩,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其实第一回那份鉴定,早就改过来了。
年前闫晓天就给我送了第二份结果,也承认是他们出了错。
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就一直没往外说。
大爷,对不住,让您也跟着操心。”
陈向前听完,倒没怪他。
换位想想,换了自己,恐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事儿瞒着,对陈洛、对云翠,也许反而是好的。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跟她说清楚了,往后就这么处着吧。
事儿是解开了,可错了就是错了,我也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先这么待着,兴许时间长了,我能想通。
行了,不说这个了,聊点别的吧……”
陈洛话锋一转,“大爷,你今天找我,不单是为了这事儿吧?咋,养殖场那边出岔子了?”
黑河市到了二月,气温已经爬上了零度。
陈家村年前就敲定的养殖场项目,正式动工,一周前刚破的土。
陈洛那阵子在跑自己的供货渠道时,顺手把养殖场要用的物资清单全给理清了,还定下了三千只鸡鸭苗。
“你眼睛可真毒。”
陈向前笑了,手指点了点陈洛,随后把语气压低了半拍:“养殖场的批文被卡住了,要是这事办不下来,咱们前面砸进去的钱全都要打水漂。”
“什么情况?”
陈洛一听这话,整个人愣在原地,声音也跟着提了起来:“不对啊,手续之前不是都走通了吗?公社那头盖了章,谁卡下来的?哪一级?凭啥?”
陈向前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无奈:“县里那边退回来的,说咱们村的条件不符合办养殖场的硬杠杠。
我这回找你,除了讲镇上卫生院那档子事外,就是想让你看看能不能托上关系跑一趟——咱们村前前后后已经往里面扔了近千块钱了,总不能就这么扔水里。”
县里的单位?
陈洛眉头拧紧,脑子飞快转了一圈——他在那地方一个熟人都没有。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头:“行,这事包我身上。
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一早我亲自去县里,当面问问他们到底什么说法。”
“成,那这事就交给你了。”
陈向前听完这话,肩膀明显松了下来,拍了陈洛一把,跟着语气又软下来几分:“至于你妈那边,你也别太拧着。
刘院长说的那些话仔细想想也有道理,她这一辈子也是个苦命人,要是……能搭把手的时候,就搭一把吧。”
这一次,陈洛没再纠正陈向前嘴里那句称呼,只是不置轻重地动了动下巴:“我心里有数。”
他把陈向前一路送到公社门口,才转过身往回走。
刚才那番话落在他耳里,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冒火,甚至用句不好听的话来说——要是没有上辈子那些记忆压着,他早就开口认人了。
该偿命的人已经没了,有些不该死的也搭进去了。
到头来,云翠不过是那个年代的一颗棋子。
就凭这点,他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继续恨下去。
可他心里也清楚,随着日子往前走,身边这张网的暖意越来越浓稠,再加上云翠那副低声下气的模样,总有那么一天,他可能会重新推开那扇门。
同一时间,县城那幢灰色大楼里。
局长办公室的桌子被人拍得砰砰响,四十出头的郭建斌脸涨得通红,对着面前那个三十来岁的下属吼道:“魏红旗,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陈家村递上来的申请,是谁让你私自压下来的?”
魏红旗皱着眉盯着桌上的文件,眼里全是不解,不明白顶头上司怎么会为这种小事发这么大的火,硬着嗓子回道:“郭局,陈家村那块地根本就不具备搞养殖的条件,再说他们连最基本的资质都没拿全。
我这都是按流程走,您要这么一说,我以后这活还怎么干?”
“放屁!”
郭建斌的指节敲在桌面发出闷响,他抬高声调:“陈家村那个养殖场——集体的东西,凭什么不能批?你这不是滥用权力是什么?”
桌面被手掌拍得震了一下。
魏红旗弹起身,视线钉在对方脸上:“局长,你说我滥用?这两年递上来的申请摞起来多厚,你自己心里没数?咱们批过哪一份?就因为一个陈洛,规章制度就能当废纸?你要是这么干,我直接去市里反映。”
“你懂什么!”
郭建斌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太阳穴跳动着青筋,“全国的线都在松。
陈洛那个个体户能批下来,就是风向。
上面打算换规矩了,让老百姓多条路,你这是在跟大势拧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