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问到你之前,你最好把嘴闭上。
要是再多说一句,我不介意请你去市局坐坐。”
他连王政的表情都懒得细看,目光转向陈洛:“说,什么事。”
陈洛没急着开口,反而朝王晴晴那边看了一眼。
那姑娘平时风风火火嗓门比谁都大,此刻却直愣愣地盯着王青贵,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呆滞,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咳。”
陈洛看她没反应,又咳了一声,抬手拍了拍王晴晴的肩头。
王晴晴这才猛地回过神:“啊?怎么了?”
他抬手拍了下自己脑门,声音往下压了压:“把你跟我说过的事儿,再跟老王和村长说一遍,原原本本。”
王晴晴深吸一口气,从开头一路讲到尾,末了声音里带了点颤:“王大哥,我不想回城,不想跟那个人回去。
那个家冷得跟冰窖一样,你能不能帮帮我?”
王青贵愣了一瞬。
他本以为这趟顶多是两个年轻人起了冲突,没成想里面还埋着这么一团理不清的烂账。
陈向前的表情更复杂了些,目光在陈洛和王晴晴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他当然没往别的歪处想。
像王政这样的角色,在眼下这个年月算不上稀罕——绝大多数都是下乡知青惹出来的烂摊子,有的姑娘扛不住那份压力,最后走上了绝路。
实话讲,这种事没几个人真会往心里记。
顶多就是在饭桌上多嚼几口舌头。
陈家村倒没出过这种事儿,可红旗公社那边不算少。
光陈向前知道的,这十几年里因为等着返城的人不回来、或者被城里男人甩了而寻短见的年轻女人,少说也有十个。
陈向前嘴张了张,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尤其陈洛就在旁边站着,那人身上也背着差不多的经历。
他能说什么呢?
陈向前喉头滚动了几下,没把那句话吐出来,倒是一旁的王青贵已经彻底摆脱了怔愣的状态。
他嘴角斜斜地勾起,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趣事似的落在王政身上,声音里裹着几分懒洋洋的嘲意:“王副厂长,你这本事不小啊。
抛妻弃子,这事都干得出来?就凭这个,我带你回市局坐坐,运气好一点,你里头蹲个三年五年也不是没可能,要不要试试?”
“市局”
两个字砸进耳朵里,王政的脑子像被人猛地拽了一下。
他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挤出一句:“你是……王副局长?”
“副局长怎么了?”
王政身后的大儿子王鹏抢先嚷嚷起来,脖子一梗,下巴抬得老高,“爸,我们这是让姐回家,他就算是正局长,也管不着咱家的家务事!”
小儿子王序立刻跟上,声音尖锐地重合:“就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副局长有个屁资格管咱们家的事?”
陈向前看着这两个混不吝的东西,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像堵了一团棉絮。
王青贵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他到底是副局长,心里清楚得很——民不告官不究,这档子事除非牵扯到刑事,否则他确实不好硬插一脚。
就在这时,陈洛凑到王晴晴耳边,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低声嘟囔了几句什么。
王青贵看见王晴晴的眼睛亮起来,像暗夜里被人擦亮的两颗火星子。
王晴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声音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急切:“王大哥,我要告王政。”
她咽了咽口水,“他抛妻弃子,明明跟人有事实婚姻,又跑去找别的女人结婚生子——这算重婚罪吧?还有,他让我十五岁就下乡当知青,我怀疑他就是想让未成年女儿死在乡下。
他是蓄意 ** ,杀自己的亲女儿……”
一个罪名接一个罪名往外抛,像一块块石头砸进水塘。
王政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到最后几乎透出一层灰。
站在他身边的三个人也被吓住了,脸上的嚣张全被抹掉,只剩下蜡一样的僵硬。
他们都是城里的工人或者工人家属,可这个年代,全国九成以上的人对法律都是两眼一抹黑,这几个人也不例外。
就连王青贵,听着这些名头也愣了好一会儿。
他是真不熟这些条条框框,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 ,早知道该带个妇联的同志过来。
不过不要紧,这些罪名光听上去就够唬人的了,而且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破事摁下去,然后回头找陈洛聊今天这茬,一秒钟都不想多耗。
王晴晴话音刚落,王青贵就冷笑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王副厂长,民不告官不究,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话我不否认。
但现在是你女儿要告你,罪名还不轻,我有权利带你回市局,好好审审你。”
“别!”
王政不等他说完,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了。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节全是湿的。
汗水顺着手指滴下来,砸在地上,那点声响像是他心跳的回声。
他脸色煞白地看了一眼陈洛——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到底是谁?
王政一家灰溜溜地消失在院门口。
陈洛那张嘴,像把几十年前的档案袋翻了个底朝天,搬出来的条款把空气都压得发沉。
王青贵站在那儿,制服上的肩章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像两道无声的警告。
市食品厂那位副厂长,脑袋里那根弦早就绷断了——他忽然记起陈洛是谁,那个拿过好几次奖章的身影,还有旁边这位刚掀起全国风浪的副局长。
哪个都不是他能碰的。
至于让王晴晴回去嫁人那档子事,现在只能另找替身了。
王晴晴站在原地,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年的石头忽然裂开,碎成粉末被风吹散。
她没想到今天能站在这儿听他们认错,更没想到还有别的在等着她。
她下意识偏过头,目光落在王青贵身上。
陈洛扫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王青贵,忽然开口:“老王,我看他们不是知道错了,是知道要栽了,才吓成这样。
要不——”
“等等!”
王政猛地抬手,声音拔高,像怕慢一秒就没了机会,“我补!晴晴这些年欠的,我全补!”
陈洛嘴角动了动,走到王晴晴旁边,压低声音:“说吧,打算让他们掏多少?”
王晴晴愣了愣。
她本来觉得今天能留在这儿就已经够了,可这意外收获砸过来,她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她再次扭过头,看向王青贵。
王政的老婆和两个儿子也跟着嚷嚷起来,声音乱成一团:
“王副局长,我们真改了!以后晴晴想回就回,我保证半点儿不让她受委屈。
她要是不想回来,我按月给她拿钱,你看……这事能不能翻篇?”
“是啊王副局长,我们真知道错了,以后我把晴晴当亲闺女待,但凡我有哪儿做得不对,她随时去告我。”
“姐,我们错了,千万别告爸啊。”
“是啊姐,我们错了……”
王晴晴听着这些声音,感觉那团堵在心口的闷气一点点散了,可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迈哪只脚。
那领导说到底不过是个副处,级别摆在那儿,哪比得上王青贵这副局长的分量?就算想翻浪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他们赔了王晴晴一笔钱,撂下张断亲的纸,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那一家子消失在巷口,王晴晴本想拉着他俩道个谢,可王青贵这闷葫芦也不知道犯了哪根筋,拽着陈洛就往外走,连句话都没让她说完。
陈洛起初还以为老王真有什么急事,直到走出知青大院几十步远,他才瞥见那张常年晒得发黑的脸上,居然泛出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他一下就明白了。
“噗——哈哈哈!我说老王,你也有臊得慌的一天?”
陈洛前世经过多少场面,按理说绝不会这么失态,可这会儿实在憋不住了。
他跟王青贵处了这么久,一直觉得这货这辈子大概就是个光棍命,谁能想到这木头疙瘩也会脸红?他笑够了,凑过去压低声音:“怎么?要不要兄弟帮你牵个线?我瞧那王知青看你的眼神都快黏上了,你只要开个口,这事儿九成就稳了。”
“滚蛋滚蛋。”
王青贵脸上的热度又升了几分,下意识扯了扯领口,抬腿就朝陈洛踹过去,“你个小王八犊子,哪只眼看我害羞了?我那是……热的,对,就是热的。”
话音刚落,陈洛就觉得周围寒气又重了几分。
他嘴角抽了抽,抬手接住一片刚飘下来的雪花,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雪都下来了,确实热得够呛。
你老王是谁啊?市局副局长,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多威风的人,怎么可能脸红,对吧?”
王青贵没好气地瞥了眼刚刚还晴朗的天空——这片老天爷也专门跟他作对是吧?他没再纠缠这个话题,伸手揽住陈洛的肩膀:“少扯这些没用的,我找你是真有事。”
陈洛见他脸色沉下来,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皱眉问:“什么事?这么严肃?”
“年后跟我回一趟四九城——”
话没说完,陈洛猛地挣开他的手,反手就踹了他一脚。
“你疯了吧?我他妈不是说好了这几年不去四九城?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青贵的肩膀被按在墙上,骨头硌得生疼,他挣扎了一下,嘴里嚷嚷:“你倒是先撒手!”
陈洛胸口那团火窜得挺高,但手指终究没收力。
眼前这人,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拿命换过交情的兄弟。
他松开五指,后退半步,声音压得低沉:“说清楚,怎么回事。”
王青贵揉了揉被捏痛的肩头,满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哪知道?本来跟老爷子都说好了,你这两年不去四九城,他也点了头。
可今天电话突然响了,他开口就说,让你年后跟我回去一趟,有人要见你。”
最后一句话砸进耳朵里,陈洛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前几天刚收到白教授的信,知道王战江和白教授是旧识。
他也回了信,把这两年不踏足四九城的打算写得明明白白。
既然不是白教授夫妇要见他,那王战江本人也不像会主动揽这种事的人。
排来排去,只剩下一个可能性——有人借了王战江的嘴,透过王青贵来传话。
那个人是谁,陈洛一时猜不透。
但能让王战江开口,让王青贵专程跑一趟,那人的位置,低不了。
他记得王青贵以前喝酒时随口提过一句:副市长杨诚,早年是王战江手底下的兵。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陈洛狠狠吸了口气,胸腔里的气声带着无奈:“没别的办法了?我要是说不去,会怎样?”
王青贵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盯着陈洛的眼神里带着点不可思议:“你这脑子一天到晚在想什么?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还能把自己往旧戏本子里套?”
陈洛怔了怔,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好像突然松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问。
王青贵翻了个白眼,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烦:“就是有老领导想见见你。
严打那事儿是你挑的头,上面因为这事给了特批一等功,领导对你感兴趣不是很正常?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