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晓天这才回过味儿来,脸上堆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冲着身后的人点了点下巴:“魏局、张处,瞧我这记性。
给二位引见一下,这位是我同行的兄弟,郭兆阳。”
“郭先生,您好。”
魏田和张华强抢着跟郭兆阳打招呼。
见识过闫晓天的斤两之后,他俩心里都有杆秤——能跟闫晓天走得这么近的人,在港岛的势力盘子肯定小不了。
这种角色,他俩可不敢怠慢。
万一扣上一顶破坏同胞团结的帽子,那饭碗砸了不说,脑袋能不能在脖子上待稳都是个问号。
更何况最近这些年,上边一直在铺收回港岛的路子。
谁要在这件事上捅娄子,吃枪子儿都算便宜他了。
郭兆阳嘴角微微一挑,点了个头:“二位好。
往后这段日子,少不了要麻烦你们。”
张华强赶紧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这有什么麻烦的。
那……咱们先找个地方填填肚子?”
公社的大院里,陈洛和梁晓燕一直窝到下午三点多才动了身往回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陈老蔫儿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旱烟杆子,时不时扭脖子朝路上扫一眼。
“我说老叔,您这是……”
陈洛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扶起陈老蔫儿的胳膊,半搀半架着把他往院子里带。
梁晓燕跑进屋里扯了件厚袄子出来,披到陈老蔫儿肩上。
“你们这是干啥呀?我才蹲了一小会儿,又不是冰棍儿,冻不坏的!”
陈老蔫儿哭笑不得地被陈洛扶着迈进门槛。
热气呼地一下扑上脸来,这个嘴硬的老头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骨头缝儿里都透出舒坦劲儿来。
“那您也不用窝在门口等啊。”
梁晓燕把一杯热水搁到陈老蔫儿面前,笑着说。
老头子摆了摆手:“没事儿。
这鬼天气年年都来一回,早惯了。
天冷了还能把人憋在屋里头不成?”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端起了搪瓷缸子,咕咚灌了一口热水,缓了口气才接着说:“好了,不扯这些没用的了。
今儿过来呢,就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芸芸今晚上能不能到你们这边凑合一宿?”
梁晓燕的眉毛扬了一下,那句话落进耳朵里,像石头投进静水,她眼皮微抬,看向了说话那人。
陈洛倒是没怎么意外,嘴角的弧度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浮起来的。
他早就猜到了这步棋。
颜佩芸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亲人的影子了,前婆家那条路更是堵死的,她若想再嫁,只能从村子里找个落脚处。
可整个陈家村数过来数过去,能腾出一间空屋子当嫁房的,也就只有他这儿。
不是别人家挤不出地方——陈家村的规矩,同宗同族的,除非老人咽了气,否则儿孙是不准分开过的。
所以大多数院子里,老的少的挤成一团,十几口人窝在一个院里不算稀奇,人少些的也少不了七八张嘴。
人一多,是非就跟着长。
只有陈洛这儿不同。
他家里统共六口人,四个孩子最大的也才刚够到桌沿。
他住的院子又是村里最大的那一片,屋子多得能挨个数过来。
更别提这院子离村口有好几百步远,迎亲那天,闹腾起来也不会吵着旁人。
“行,让弟妹晚上过来就是。
不过嫁被那些东西,你们备好了没?我这儿倒有几床——”
“不用不用。”
陈老蔫儿没等他说完,摆着 ** 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笑,“家里样样都收拾齐整了,人过来的时候被褥和明天用的东西一并带过去。
就是明天早上,你们两口子得早点儿爬起来。
晓燕儿得帮着芸芸穿婚服、盘头发……”
陈老蔫儿絮絮叨叨地把每件事都捋了一遍,陈洛听着听着,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活了两辈子,他一次正经的婚都没结过,这事儿对他来讲,简直是摸着黑走路。
他原先还怕陈老蔫儿把人往这儿一丢就不管了,那他一准得翻来覆去地熬到天亮。
如今有人把路铺好了,他跟着走就是了。
正事说完,陈老蔫儿没多待,转身走了。
婚期越近,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儿就越忙,可看他那副跑前跑后的样子,倒像是在享福。
也是,儿女成家……
陈洛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自家丫头以后嫁人的光景。
他浑身一抖,那股替陈老蔫儿高兴的劲儿,瞬间就散了。
他原本以为陈老蔫儿回去就让人把颜佩芸送过来。
谁知一直等到他们一家子吃罢晚饭、准备洗漱歇下了,颜佩芸才在两个婶子的陪伴下,踏进了院子。
走在前头的婶子是陈振华的老娘,叫杨芳草;后面跟着的是七叔的婆娘,姓程名巧芝。
两人怀里各抱着一摞崭新的被褥,冲陈洛点了下头,便由梁晓燕引着,拐进了旁边的厢房。
颜佩芸迈步走到陈洛跟前,嘴角扬起笑纹:“哥,今晚辛苦你们了。”
“有啥辛苦的。
你跟华子成了一家人,往后就跟他一样,咱这些人,没那些讲究,怎么痛快怎么来。”
陈洛摆了下手掌,朝外面努努嘴,“天冷,快进去歇着,明天有你忙的。”
分明都经历过一回婚事,可陈洛那几句调侃落进耳朵里,颜佩芸还是觉得脸颊发烫。
她垂下眼皮,赶紧点了下头,转身朝门口走。
快要跨过门槛时,她突然停住,扭过头:“哥,谢了!”
目送那道身影闪进房间,陈洛撇了撇嘴。
他这些年不太爱跟知青打交道,根子就在这儿——动不动就说谢,听着让人浑身不自在。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王晴晴那个小辣椒就不一样,性子莽得跟村头没拴住的狗似的,想什么说什么,半点弯都不绕。
她要是落在别处,估计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连个伸冤的地方都找不着。
陈洛收回目光,拐进正房。
先探头看了看四个闺女的床铺,确认几个小的都睡得踏实了,才端起脸盆往外走。
第二天清晨,陈洛睁开眼时,梁晓燕已经把早饭做完了。
四个闺女全挤在偏房里,围着颜佩芸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时不时爆出一阵笑。
梁晓燕从偏房出来,看见陈洛站在院里,愣了一下,随即冲他笑了笑:“醒了?厨房里饭烧好了,赶紧去吃。
再想吃就得等到中午,听说华子那边已经准备来接人了。”
“这小子——”
陈洛忍不住摇了下头,刚要往厨房走,院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落哥!上次那个同胞又来了,点名要找你,人就在大队部,四爷爷让我来喊你!”
同胞?闫晓天?
陈洛脑子转了一下,随即点头:“行,知道了,这就去。”
他朝梁晓燕摆了个手势,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大队部那间破屋子里,郭兆阳正瞪着眼四下打量。
屋里陈设简陋得让他皱眉头,墙皮剥落,家具缺角,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找不着。
旁边,闫晓天捧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眯着眼喝里头泡的不知什么东西,那股滋味吞下去时,他脸上浮出痴醉的神情,仿佛手里端着的是什么了不得的美酒。
掉漆的搪瓷缸搁在桌面,露出的铁锈像凝固的血痕,看得人喉咙发紧。
郭兆阳原地踱步的动静让闫晓天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忍不住冲那道晃来晃去的身影喊:“老郭,你消停会儿成不成?你脚底板不累,我眼珠子都跟着打转了。”
郭兆阳脚步顿住,沉默几秒才挪到对面坐下,眉头拧成疙瘩:“你保证那个叫陈洛的能弄到我需要的东西?”
闫晓天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指节敲了敲缸沿:“话撂这儿,我陈洛兄弟要是摸不着那玩意的门路,你这辈子基本可以死了这条心了。”
“什么东西我找不到就死心了?”
话音未落,门板被从外推开,一个身影跨进来,带进半下午干燥的风。
陈洛唇角挂着笑,目光却直接钉在郭兆阳身上——他原以为屋里是闫晓天在和陈孝连唠嗑,没想到是个生面孔。
闫晓天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蹭地站起身,看清来人后脸上笑纹立刻炸开,两步冲到陈洛面前,手掌拍上对方肩膀:“兄弟,上回那事多亏你!我家老爷子脱离危险了,医生说后面好好养着就能全好……”
他语气忽然卡壳,指头无意识地刮了刮鼻尖,“那个……对不住啊,你托我办的那份鉴定,头一回报告是错的,我当时也没仔细看。
昨天才从魏局那儿知道实情,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我想着怎么弥补——”
“得了吧你!”
陈洛抬手截住话头,笑声在喉咙里滚了滚,“翻篇儿了。
那份鉴定对错都无所谓了。
你要真想赔罪,不如说说这位朋友是谁?”
郭兆阳已经站起来,伸出右手,嘴里蹦出一串带着浓重土音的调子:“我滴名儿叫郭兆阳,是晓天最好滴兄弟。”
陈洛愣了足有三五秒才品出这话的意思,随即咧开嘴,冲对方点了点头:“陈洛,幸会。”
他转脸看向闫晓天,“天儿哥,你这京片子溜得很,怎么没捎带手教教自家兄弟?”
闫晓天说话确实混着南腔北调,咬字里带着京城的脆生,偶尔又拖着点岭南的尾音——八成是跟魏田和张华强那俩东北老铁混多了的结果。
跟闫晓天聊天,陈洛基本不用竖起耳朵,可要跟郭兆阳唠明白,估摸着得在中间架个翻译的桥。
上一世他去羊城那会儿,普通话已经铺天盖地地推广开了,粤语压根儿没学会半句。
闫晓天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那是我没教?是他自个儿不学好!”
郭兆阳抬腿就朝闫晓天踹过去,嘴里骂了一句,又补上俩字,转头盯着陈洛问:“这么说的?”
陈洛憋不住笑出声来,笑了两下又觉得跟郭兆阳还不熟,这么笑不太合适,便收了声,说:“行了,天儿哥,你带阳哥过来找我,有事儿?”
提起正事,郭兆阳也安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陈洛。
自从闫晓天上回从港岛回去,嘴里就没停过提陈洛,好几次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不知道的还以为撞见了神仙。
那会儿郭兆阳就对陈洛起了点好奇。
那时候港岛那边的宣传可没把内地往好处说,在大多数人眼里,内地就是穷、落后,再加上“穷山恶水出 ** ”
的印象,港岛人对内地同胞戒备得很。”表叔”
、“大圈”
这些称呼都带着侮辱味。
郭兆阳作为港岛四大家族之一的继承人,虽说没瞧不起内地的意思,但要说他对内地有啥好印象,那纯粹是瞎扯。
要不是这次求到了闫晓天身上,再加上闫晓天一口咬定除了陈洛没人能帮上忙,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踏进内地。
嗯,起码现在他是这么想的。
闫晓天一点没藏着掖着,陈洛一问完,他就点了点头:“没错,准确说,是这小子找你,想让你帮他找个东西。”
陈洛愣了一下,眼神古怪地看向郭兆阳。
他虽不知道闫晓天家里在港岛有多大能耐,但能开一家医院,还掌握亲子鉴定技术,资产少说也得数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