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传来的温热让云刚又叹了一口粗气,他点了点头:“我明白,都能明白。
你回吧,我得赶回医院守着,别出了什么岔子。”
门板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梁晓燕盯着那道缝隙看了几秒,转身往回走。
脚下踩到一片碎瓦,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停步。
等她推开里间的门,陈洛正站在屋子 ** ,裤腿还没放下来,露出半截小腿。
“过来,教你用洗衣机。”
陈洛冲她招了招手,嘴角挂着点弧度。
梁晓燕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盯着墙角那台崭新的机器看了两秒。
外壳上还贴着一张蓝色的标签,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她把手里的钥匙搁在桌上,走过去站到陈洛身边。
“今天闺女在华子家疯了一下午,衣服上全是泥。”
她弯腰去翻滚筒里的说明书,“正好全都扔进去洗一遍。”
陈洛伸手按住那几张薄纸,从她手里抽出来,指了指操作面板上的几个按钮。
门外那个人影已经走远,脚步声被北风卷走,连个回音都没留下。
梁晓燕没回头去看窗外的动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陈洛的问题,语调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几米外的土路上,云刚把棉袄帽子拉下来裹住耳朵,缩着脖子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鞋底碾过冻硬的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紧的木门,又转过头,继续往村口的方向走。
知青大院后面的空地上,枯草被风吹得贴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劲把徐筱染往怀里又紧了紧,她的棉袄太薄了,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她肩膀上的凉意。
“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去我家你偏不去。”
陈劲呼出一口白气,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怎么着,真怕见我爹娘?”
徐筱染伸手掐了一下他腰间的肉,力道不大,但陈劲还是哎哟了一声。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胡说什么呢,谁怕见他们了。
上工的时候哪天不跟你爹娘打照面?”
话音刚落,她沉默了几秒,又把脸抬起来,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你跟叔和婶提了没有?他们怎么说?”
昨天早上邮递员骑自行车送来的那封信,徐筱染蹲在灶房门口拆开看的。
信纸上沾着油墨味儿,她妈的字迹还是一如既往地潦草——第一批返城名单下来了,她的名字在上面。
整个陈家村的知青里,能挤进这一批的只有四个。
“说了,他们能有什么意见。”
陈劲嘿嘿笑了两声,用手掌搓了搓她的后背,“现在村里都传遍了,要不我也不敢这么大摇大摆让你进门,你说是不是?”
他对去城里这件事倒没那么上心,主要是徐筱染能回去,那他也跟着走就是了。
但他爹陈向庆不乐意,前天晚上吃饭时摔了筷子,说你们俩要走也行,先在村里把婚事办了。
这话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看看人陈振华,新媳妇儿都领进门了,就你还跟个木桩子一样。
更大的问题在徐筱染那边。
她父母的意思很清楚,结婚得在城里办,陈家村这边去个两三桌人意思意思就行了。
陈向庆听到这话,当场把烟杆子磕在桌腿上,磕出几道白印子。
这跟让他儿子入赘有什么区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男人要是走了这条路,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村支书陈向庆拍板定了规矩:儿子可以走,但得先把红本本领了,在村里把流水席摆上。
至于回城后要不要再来一趟,那是他们小两口自己的事。
对老陈家来说,城里那份铁饭碗是光宗耀祖的招牌,可这招牌底下得有个名正言顺的根。
昨晚陈家堂屋里头一回传出父子俩顶牛的声响。
陈劲压着嗓子跟老子掰扯,话没说几句就被噎了回去。
他太清楚自己老子那张嘴了——说一不二,九头牛都拽不回来。
今早天刚透亮,他就踩着露水来找徐筱染,想着先把话挑明,免得临了闹出岔子。
可当他看见徐筱染眼睛里那股子亮晶晶的欢喜劲,嘴里的话就像被棉花堵住了,怎么都挤不出来。
两人处了大半年对象,徐筱染早摸透了陈劲那点弯弯绕。
瞧见他嘴角抽抽半天不出声,她眉头就拧了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劲哥,你倒是放个响屁啊,出啥事了?”
陈劲一愣神,赶紧摆手:“算不上大事,就是……”
话又卡在嗓子眼里。
他狠下心来抬手扇了自己嘴巴一巴掌,闭着眼睛往外倒:“染染,我爹的意思,咱俩回城前得先把证扯了,在村里办场酒。”
徐筱染在村里当了几年知青,对这套规矩门儿清。
一句话落地,她就品出了陈向庆的用意,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这一笑可把陈劲弄慌了。
他一把攥住她肩膀,急得嗓门都高了:“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笑?昨晚我跟老头子差点动手!”
徐筱染使劲抿着嘴,可眼角弯得跟月牙似的,好看得紧。
“行了行了,叔叔的心思我懂,”
她猫着腰钻进陈劲怀里,声音闷在他胸口,“这么着,你就不算入赘了。
我徐筱染挑中的男人,哪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倒插门?要是光在城里办酒,村里那张嘴还不得把你说成啥样?这事儿我来办。
不过我爸定了下月初三回城,来得及不?”
陈劲脑子里先算了一笔——今天十九,到初三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月。
接着他又想起陈洛那档子事,连忙点头:“来得及,交给我……哥去办,保准给你办得利利索索的。”
他本来想拍胸脯说包在自己身上,可转念一想自己这点斤两,话锋一拐就把包袱甩给了陈洛。
徐筱染盯着陈劲那张死皮赖脸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纹从嘴角荡开,她抬手擦了擦眼角:“你这么坑落哥,回头他知道了不得揍你啊?我可提前说好,到那时候别指望我拦着。”
陈劲被她这句话问得心里一阵虚,声音也跟着矮了半截:“大概……不至于吧?”
可想想这事都推进到这地步了,箭在弦上,他也顾不得那么多。
他脖子一梗,硬撑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正这事你甭管,我非得让他把咱俩的酒席给办了。”
“行行行,你赶紧忙你的去。
我去公社,给我爸打个电话通通气,问问他们到时候能不能过来一趟。
毕竟咱俩就算在这边摆酒,我爸妈总不能缺席。”
徐筱染说完,转身就跑,步子又快又轻。
陈劲愣了一下,赶紧拔腿追过去:“染染,你等等,外头这天冷得要命,我陪你去。
我哥刚买的那辆自行车,我骑车载你。”
徐筱染回头冲他一笑,眼角带着打趣的意思:“得了吧你,你会骑吗?”
这话倒不是挖苦。
整个陈家村里,能把自行车骑溜的满打满算也就那几个。
陈劲原本有的是机会学,可偏偏他家那头驴车一直用得顺手,这事就一直拖下来了。
陈劲的步子在她这句话里猛地停下来。
他脸上头一回露出懊恼的神情,咬着牙道:“没事,我现学。
华子说了,骑自行车没那么难。”
徐筱染白了他一眼,笑意却更浓了:“傻样。
你回去套驴车,我去喊晴晴,我俩正好去供销社买点东西。
你可得快点,不然天晚了人家该关门了。”
这话一落,陈劲脸上那点懊恼一扫而光,换了满脸的兴奋。
他重重地“诶”
了一声,转身就跑了出去。
徐筱染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回去,旁边就传来王晴晴的声音,声调捏得又细又尖:“要不然去晚了别人就关门了——哎哟喂,这还是咱们那个清冷又知性的徐知青吗?”
“你找打是不是?”
徐筱染没好气地伸手掐了王晴晴一把,咬牙道,“你到底去不去公社?不去我就自个儿去,正好跟劲哥过二人世界。”
王晴晴瞪大眼睛看着她转身往知青点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转:我他妈这不是上赶着找虐吗?跑来给自己找狗粮吃。
可惜那时候还没有“吃狗粮”
这个说法,不然王晴晴觉得自己能被撑到翻白眼。
不过再怎么心里骂街,公社还是得去的。
她气了一会儿,还是迈步追了上去:“徐筱染你给我站住!死丫头,等等我!”
另一边,陈劲跟徐筱染分开之后,一口气跑回了家。
门帘掀起时,陈劲跟自家妹子陈晓颖撞成一团。
对方怀里那捆柴火散了架,噼里啪啦砸在两人脚背上。
陈向庆正从堂屋迈出来,瞧见闺女四仰八叉躺地上,又瞅见儿子杵在那儿发呆,喉头一阵发紧。
他顺手抄起墙角的杂木棍子,鞋底碾着泥地冲过去:“你个兔崽子,今儿非给你松松皮!”
屋里锅台边的张盼娣听见动静,撂下擀面杖就往外跑。
小儿子陈小年跟在她身后,鞋都没提好。
那根棍子划破冷风,离陈劲肩膀就差两寸时,张盼娣扑过去一把箍住老头子的腰:“疯了!你又要作什么妖?”
陈向庆胳膊被拽住,火气堵在嗓子眼:“你问问他!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毛手毛脚, ** 妹撞成啥样?”
陈小年已经蹲下身,扶起妹妹拍了拍她棉裤上的土。
陈晓颖龇牙咧嘴揉了揉屁股,厚棉袄救了她一命,骨头没伤着。
陈劲张了张嘴,话到舌尖又咽回去。
父亲那张黑脸让他想起去年挨揍的滋味。
可转念想到村口驴车上等着的徐筱染,喉结上下滚了滚,索性把心一横:“爹,小染松口了,返城前跟我去公社打电话,回来就扯证摆酒。
你找下落哥,让他帮忙张罗些菜,我先走了!”
“啥?”
陈向庆手里的棍子差点脱手。
等他回过神时,儿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口。
那头灰驴的蹄子正刨着土,木板车吱呀吱呀碾过结霜的泥路。
张盼娣一巴掌拍在老头儿后背上:“啥啥啥?儿子说了,染染那姑娘点头了!你还愣着?赶紧去找小落,问他能不能弄点肉菜回来!”
陈向庆大腿上挨了自个儿一巴掌,拍得脆响:“这混账东西,也不早放个屁!”
他转身就往院外跑,胶鞋底子踩碎了几片冻白菜叶子,“我得去大队部看看,那二斤猪肉各家领完没有!”
“哎——老头子,你慢点——”
“摔不死!”
陈向庆头也不回,胳膊摆了摆,步子反倒更快了。
冷风灌进他领口,吹得后颈那片疤发紧,可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猪板油在锅底滋滋响的动静。
大队部的院子里,陈向前正站在土台子上。
屠户老赵把半扇猪肉卸在门板上,红白相间的条肉码得整整齐齐,油光顺着木纹往下淌。
院里密密麻麻挤了百来号人,呼出的白气在头顶连成一片雾,几十双眼睛全勾在那堆肉上,喉结此起彼伏地滚动。
陈向前对着话筒吹了两口气,喇叭里响起噗噗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