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山走到他身边时,手掌落在他肩头,力气很大,震得他身子晃了一下:“好小子,你近来搞的事我爹都跟我念叨过了,挺有能耐。”
说完竖起大拇指,眼神里那种认可跟刀子一样直接。
陈洛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牙缸里的水晃了一下:“大山叔你这就抬举我了,哪能跟你比,我这纯粹是踩了狗屎运。”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扭头看着陈大山,“不过叔,你这些天跑哪去了?”
陈大山耸耸肩,肩膀抬得很高:“不能说,不是不想讲,是讲不了,你懂这意思吧?”
懂个屁。
陈洛脑子里翻了一下,这人明明早就脱了军装,可现在看这架势,似乎只是名义上离开了队伍,背地里还挂着另一层身份。
部队的规矩他心里有数,没再追问,冲陈大山点了点头,埋头继续洗漱。
同一时间,寡妇屯儿那边,李宏良家的院子里已经响起了扫帚刮过地面的声音。
昨天和陈老蔫儿他们把时间定在了上午九点前过来接人,所以天没亮透全家人就醒了,有人抡着扫帚扫院子,有人蹲在灶房里拨着柴火熬粥。
这顿饭从头到尾没算陈老蔫儿那伙人的份,毕竟家里那点口粮自个儿嚼着都不够,哪有闲余往外掏。
门窗紧闭的房间里,三个女人的说话声像夏日午后烦人的蚊蝇,盘旋不散。
颜佩芸靠在床头,指尖抠进掌心,疼感一点点渗进来,让她勉强集中精神。
大嫂那张圆脸凑近了,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佩芸,你说你到底在拧巴什么?李老三走了都一年零三个月了,你一个年轻女人,总不能就这样熬一辈子吧?”
二嫂接话的节奏像踩准了节拍器:“你今年才二十三,城里那些姑娘这个岁数刚结婚。
你要是真想给老三守着,也得有个孩子当念想不是?你肚子里什么都没留下,守个什么劲儿?”
大嫂的声音又 ** 来,这次带了笑意:“陈家村那个陈振华你见过没?人家长得好,头婚的大小伙子,跟着陈洛做事,钱袋子鼓得很。
你嫁过去,那就是掉进福窝里了。”
两个女人的话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颜佩芸勒得喘不上气。
她闭上眼睛,那些话却从耳孔里钻进来,钻进脑子里,一下一下地敲。
昨天上午在村口跟陈振华说完那些话之后,她确实有一瞬间觉得,回城也许是条出路。
但那个念头很快就塌了——她跟村里其他知青不一样。
她娘死得早,爹在她十岁那年就娶了新人,从那以后家里的空气变了味道。
继弟出生后她成了多余的人,亲弟弟落地时她已经学会看人脸色吃饭。
下乡的名额落不到继弟头上,她爹就逼她把城里的工作让出去,用那种平静的语气告诉她:“你弟得留在城里。”
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接了那张下乡通知书。
一年不到,她嫁给了李大彪。
现在大嫂还在说回城的事,声音尖细:“就算政策变了能回去,你爹那个家你回得去?”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最准的地方。
颜佩芸当然知道自己回不去。
昨天对着陈振华说出那些狠话,每一句都像在割自己的舌头,可她必须那么做。
她太清楚大伯大嫂一家人的脾性了——只要她点头,他们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上陈振华家,缠得人家鸡飞狗跳。
一个二婚女人,她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些质问和自述,她不知道是怎么从嘴里吐出来的,只觉得每个字都砸在自己脸上。
她以为话说到那份上,事情就结束了。
可她低估了大伯一家对钱的执念,他们直接找上了陈振华家的门,逼着人家来娶她。
从昨晚到今天,颜佩芸觉得自己不如死了干净。
可两个嫂子轮班盯着她,连喝口水都有人站在门口,她连找根绳子的机会都没有。
院子里锅碗瓢盆响成一片,欢天喜地的架势像在操办什么大喜事。
颜佩芸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慢慢洇湿。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炸开一声怒吼,那声音像石头砸在铁皮上,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李宏良!你个王八犊子!给老子滚出来!”
颜佩芸猛地抬起头,枕头湿掉的那块还在贴着颧骨,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点着了。
两个嫂子的对话戛然而止。
她们对视一眼,嘴角的笑容同时僵住。
大嫂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二嫂紧张地往门口挪了一步又退回来——谁也不愿意出去,万一人跑了,那两百块钱彩礼就飞了。
灶台边,李宏良手里的柴火棍突然掉在地上,砸起一小撮灰。
他老婆张巧翠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院子里的吼声,眼皮都没抬,只用脚尖踢了踢他的鞋后跟。
李宏良身子一震,目光慌忙往厨房门外扫去。
张安民的嗓门几乎要把院墙震裂。
他站在木门缝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手指捏着门框,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
张巧翠擦了擦手,站起来,顺手把灶台上的抹布甩到水盆里。
她脸上浮出的笑纹像是刀刻上去的,假得连自家男人都不敢看。
她迈过门槛,站在台阶上,拿围裙角擦了擦手指缝隙:“村长,这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是吃了 ** 了?有事儿你摆出来说,别跟点了炮仗似的。”
张安民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盯着张巧翠那张堆着假笑的脸,嘴唇绷成一条线。
这女人在寡妇屯儿的名声他可太清楚了——当初她蹲在村部门口,连骂了三天,把一整个大队的干部骂得抬不起头,最后愣是让人家低头认了栽。
如今她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比直接炸毛还要让人脊背发凉。
“张巧翠,你少跟我来这套!”
张安民的声音从嗓子眼儿挤出来,“昨天你们一家跑到陈家村去闹,闹谁不好,偏去闹陈洛那兄弟家!前天人陈洛刚帮咱们村捞出几万斤鱼,每家每户好不容易多分几块钱,你们转眼就去踹人家的门。
我张安民活了这些年,白眼狼见过不少,可像你们这样碗还没放下就摔筷子骂娘的,头一回遇上!”
他的手指在空中戳了戳,像是要戳到张巧翠脸上:“明年要是请不来陈洛帮忙,你们家就是整个寡妇屯的罪人!”
院子里本来还静悄悄的,只有公鸡在墙头叫。
张安民这一嗓子下去,左邻右舍的门一个接一个吱呀开了一条缝,人影贴在门框阴影里,耳朵竖得老高。
有人端着碗从墙根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张巧翠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又把脖子缩了回去。
昨天李宏良一家去陈家村的事,村里大半人家都听说了。
可当初谁也没当回事——谁家还没点家务事?再说陈振华前天晚上确实放了话,说第二天要来村里提亲的,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嫌膈应。
可这会儿,没人再觉得那只是“家务事”
有人低头看了看手里装饼的碗,想到今年多分的那几块钱,再想到明年要是又回到那点儿可怜兮兮的渔获数,脸一下子白了。
墙根下有人把碗沿磕在膝盖上,低声骂了一句。
张巧翠昨儿个压根没往这茬上想,可张安民那几句话一撂出来,她心口就开始咚咚打鼓。
按往年的规矩,光是河里的收成,她家就能落将近三十块——要是放在以前,七八块就已经顶破天了。
更别提这钱年年都有,跑不掉,咬得死死的。
那两百块彩礼听着唬人,可真掰开来算,也没那么吓人。
只要陈洛肯搭把手,撑死了五六年就凑齐了。
可这女人肚里的算盘珠子滚着滚着,就没往错的方向拨——她想的不是自己站歪了,而是昨天那价 ** 少了。
照这势头,少说也得要五百块才够本儿。
念头一落,张巧翠那张老脸顿时绷紧了,脖子一梗,直直地盯着张安民:“村长,你也别拿那些老掉牙的招数来糊弄我。
我张巧翠不是吃素的,他老陈家的种把我儿媳妇的名声糟蹋了,你还想让我把这口气咽下去?门儿都没有。
你不来就算了,可你今儿个无缘无故跑来找茬,是不是老陈家的人找你说话了?我告诉你,这两天的事没完。
两百块?不行了。
最少五百!”
这话一落地,院子里的人全愣了。
他们都知道张巧翠不是省油的灯,平日里谁都不乐意跟这娘们儿沾边儿。
可五百块?这老娘们儿怎么喊得出口的?她也不怕自己撑死?
最要命的是,要是真让张巧翠把这价码喊成了,往后他们全村跟陈家村那边儿就算结了死仇。
别说指望陈家村的人搭把手,人家不反过来踩他们一脚就算烧高香了。
一时间,围着的人全炸了锅,唾沫星子像雨点一样朝张巧翠砸过去。
可张巧翠是谁?那是能把全村骂个遍还不带喘气的女人,脸皮厚得能比城墙拐弯还多绕几圈。
换个人被这么围骂,骨头都得软了,可她非但没怂,反倒像打了鸡血似的,嗓门儿一个比一个高,战意烧得旺。
张安民被周遭的吵嚷声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扯着喉咙吼了一嗓子:“都 ** 给我闭嘴!”
他心里头烧得厉害,可当了快二十年的村长,同族在村里的人头也最多,这一嗓子下去,周围的人果然安静了。
只是那些人看张巧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坨该扔进粪坑里的东西。
张巧翠压根儿不在意这些目光,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瞅着张安民,一脸“老娘没错”
的架势,看得张安民恨不得抬手给她一个大耳刮子。
张安民盯着这块煮不熟咬不烂的滚刀肉,牙都快咬碎了。
他抬手一指张巧翠的鼻子:“行,你张巧翠有本事。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等会儿陈家村的人来了,你要敢给我狮子大开口,我就敢开全村大会,把你们一家从寡妇屯儿里除名。
不信你就试试看。”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踩得院子里的泥地噗噗响。
天色还没完全透亮,寡妇屯儿的土路上就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张安民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十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他腰间别着的那杆旱烟袋随着步子左右晃荡,烟锅里还冒着最后一 ** 星子。
他刚才在李家院子门口撂下了狠话——要是李宏良一家再闹腾,就从寡妇屯儿的族谱上除名。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了水塘,涟漪一圈圈往外扩。
张安民心里清楚,今儿这一趟算是白跑了,李宏良那怂包只会躲在他媳妇张巧翠的屁股后头,压根儿镇不住场子。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得赶紧去陈家村找陈洛,得在那小子听到风声之前把事儿解释明白。
寡妇屯儿好不容易过了几 ** 生日子,可不能因为李家那几颗老鼠屎坏了整锅粥。
张安民一走,围观的村民也骂骂咧咧地散了。
有人啐了口唾沫,有人摇着头叹气,木屐踩在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巷子深处。
直到最后一个背影拐过墙角,李宏良才从灶房的柴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他身后跟着两个儿子,李大刚和李二牛,父子三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灰败。